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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苏北的消息

  1月26日,陆则明在报社的资料室里翻合订本,翻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坐在靠窗的那张长桌前面,面前摊开的是一本1938年的《新闻报》合订本。他本来在查一条关于租界水电价格的旧报道,但翻了几页之后,目光停在了一则短讯上。短讯在第四版,只有三行字,讲的是"苏北某地近日发生动乱,当地居民已向南转移",他看了两遍,把日期记了下来,1938年11月。那条短讯没有写具体地点,没有写多少人,没有写后续。在1938年的报纸上,这种来自北方的消息大多写得短、模糊、没有结尾,像一扇关到一半的门,外面有什么看不见。

  他合上合订本放回架子上,然后站在架子前面没有动,手还搭在书脊上,指尖触到那本合订本的封面,牛皮纸的封面表面被岁月磨得发滑,摸上去像一块旧皮革。他心里在走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遍的逻辑线:叛徒是"从苏北回来的人"。沈望在苏北,沈望去了苏北,换了名字,住在那里,他说服自己沈望是外围交通员,不可能是叛徒。一个外围交通员没有核心机密可以出卖,他认识的人很少,知道的地址很少,接触的信息都是碎片。即使他被抓了、被审问、被策反,他能说出来的东西也不足以造成大规模的损失。这一条逻辑线是通顺的。但它只在他脑子里通顺,在真实的世界里,他无法确认沈望在苏北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住在哪里、跟谁接触、有没有被抓过。

  他回到家之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把对面屋顶的轮廓描了一遍,灰瓦上的霜在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银白色,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轮廓,手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办法直接联系老陈问沈望的事,老陈已经说过"忘了这件事",如果他现在通过旧书店渠道去问,老陈会知道他没有忘记,而沈望在苏北待着是安全的,他不需要知道更多细节来保证安全,他需要一个不通过旧书店、不直接联系任何人、也不会被记录下来的方式。

  他想到了老周,老周有长江沿岸船运的消息渠道,他曾经在一次闲聊时说过一句"苏北那边过来的船,我认识两个跑运输的人,偶尔递个话"那是他在报社里认识一些跑船的人,这些人来往于上海和苏北之间,带货物也带口信,陆则明没有细问过老周是怎么认识那些人的,他只知道老周手里有一条不那么正式的信息渠道。

  1月28日中午,陆则明端着碗坐在食堂的桌子前,老周坐在他对面。食堂里人不算多,靠窗那桌坐了两个校对,背对着他们,隔着几排桌子有人在打字。陆则明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饭上,没有马上吃,他做了几个呼吸,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

  "周主任,"他说,"最近苏北过来的人多吗?"

  老周正在喝汤,碗沿抵着嘴唇,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碗。他看了陆则明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听人说那边最近查得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陆则明低头夹了一口饭,嚼了几口,像是随口接的话。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像是在想事情,"有消息说,从苏北回来的人里面,有被抓的,也有放出来的,"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压过了食堂的背景杂音,"乱得很,那边前一阵子动静大,有人被拦在江边过不来,有人过来了之后又被问话。你说的是哪边的消息?"

  "没有具体哪边,"陆则明说,"就是听说的,"他把那口饭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菜。"听说封锁得挺紧。"

  老周又看了他一眼,陆则明感觉到那个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对话中的目光略长了一些,但没有超过安全范围。老周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你在那边有认识的人?"

  陆则明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没有,就是问问。"他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他让这句话停留在中间,像是一个问一句答一句的正常对话。

  老周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筷子和碗叠在一起放在托盘上。"苏北那边最近确实不太平,"他说,"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过不来。有些跑船的还在走老路,一天两趟,从江阴那边绕,"他站起来拿了托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我不管,但如果你真的有人在那边,让他等一阵子再动,最近风声紧。"

  他说完端着托盘走了,陆则明坐在原位把剩下的饭吃完,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下去,他把碗叠好放在托盘上端回去的时候,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下,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老周知道了,不是知道了具体的事,是知道了他在关心那个方向,但老周没有拦他,只说了"让他等一阵子再动",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一个普通的人在关心一些普通的事,用一些普通的提醒关照他一下,陆则明端着托盘走回厨房门口,把碗筷交给负责收拾的阿姨,他转身回编辑部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步,靠在墙边站了几秒钟。

  沈望还在苏北,他不知道沈望现在怎么样,不知道他现在用的是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在做什么。老周没有说"你那个朋友怎么样",只说"让他等一阵子再动",老周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也知道老周知道,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把这件事说破,像是隔着一层纸在看对方。

  1月31日下午,一份快递送到了报社门口,一个跑腿的小伙计送来一个包裹,纸包得很仔细,外面用麻绳捆了两道,收件人写着"陆则明先生收",没有寄件人地址。陆则明接过包裹的时候掂了一下,不重,里面像是书。他拿到自己桌前拆开,麻绳解开的时候指腹感觉到绳子的表面是粗糙的,像是旧绳,里面包着一本书,厚约两指,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书脊上的字模糊了一半,看不出书名,他翻开封面,里面是一本旧版的《申报年鉴》合订本,1938年版。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一些卷曲的痕迹。

  他翻到书中间的时候,看到一页的边角有折痕,他把那一页展开,在折痕处的书页夹缝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是叠好的,很窄,展开之后只有两指宽,字迹他用过目不忘的速度认出来了:是铅笔写的,笔压很稳,每个字都在一条水平线上。

  "沈望还在苏北,安全,你不要再查了。查多了,别人会注意到你。"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纸条,把它放回书页之间,沈望安全。他反复在心里确认了这句话的重量,确认那四个字确实印在纸面上,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偏旁,他合上书,放在桌面上。

  但他没有把书收进抽屉,他又翻开书,在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又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他读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行字写在纸条的最下方,和前面的内容隔了一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迹和上面一样,但笔压略微轻了一些,像是写这句话的时候速度比前面稍微快了一点。

  "另:沈望在离开前把笔记本给了你,对吗?确认一下。"

  陆则明的手指在"确认一下"四个字上面停留了一瞬,他没有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字。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叠好放回书页之间,把书合上,放在抽屉的最里面。

  "确认一下",老陈在查他。老陈要确认的是:笔记本完整吗?有没有缺页?有没有被抄录?有没有任何一部分被留下来没有交出去?他在确认了沈望的安全之后,又补了最后一句话,看似是问句,实际上是一个检查的动作。老陈在确认他"真的交出了全部"。

  他坐在桌前,抽屉开着,手指搭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沈望在苏北安全,这个消息像是把一颗石头从水面上拿开了,水确实变轻了,但水底还有东西在动,"确认一下"像一条很细的线从水下伸上来,钩住了他的指头尖,微微地提了一下,告诉他有些东西还没有结束,而他以为已经结束了的那些事情,其实还没有完全收口,他把抽屉轻轻推上,动作很慢,没有发出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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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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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