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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周世安的“放过”

  饭局之后的第三天,陆则明的生活里少了一样东西。

  他花了两个多月才习惯被注视的感觉,走在福州路上感觉到身后有人保持固定距离的脚步声,拐进金神父路的时候用余光扫一眼街对面的路灯底下是否有人站着,走进报社之前先侧身看一眼报摊旁边有没有那个灰色外套的男人,那些动作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甚至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但1月19日早上他走下楼的时候,站在弄堂口看了三秒钟,没有看到任何人,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节奏和平常一样,但他在那三秒钟里意识到了一件事,那条紧绷的线松了,但他不知道是因为线被剪断了,还是因为对方换了一根更细的线。

  1月20日,他走完了从金神父路到福州路的整段路,经过报摊的时候没有刻意用余光扫街对面,经过茶馆的时候没有观察门口坐着的人,经过文具店的时候没有从橱窗玻璃里看到身后的倒影,他走得很自然,但他也意识到,“自然”这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做到了。

  午饭后他坐在收发室里拆读者来信,拆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在想那枚铜板,那枚从原主外套口袋里摸出来的铜板,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确认它还在,他把铜板捏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去,继续拆信。

  下午下班的时候,他走的是福州路正门,没有走老周说过的后巷,走出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沿着街往金神父路的方向走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在一家杂货铺的橱窗前停了半步,他在玻璃的反光里扫了一眼身后,街面上有三四个人,一个推自行车的人从他后面超过了他,一个提着菜篮的女人走在对侧的人行道上,还有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门口看贴着的告示,那个男人站的位置距离他大约三十米,侧对着街道,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陆则明继续往前走,他走到金神父路拐弯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进弄堂之前从拐角的墙面上最后的反光里扫了一眼,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还在那个位置,没有动过。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那个男人不在那里了,一整天他都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1月22日下行,他经过旧书店那条街的时候,不是特意去的,是他写了一篇关于旧书市场的稿子,需要去另一条街核实一个细节,回程的路上经过那附近,他看到旧书店的老板正在门口把一摞旧书搬到靠窗的位置,老板弯腰放书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搬,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普通的抬头看路人,但陆则明在走过去之后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一张纸条,是老板在经过门口的时候放进去的,他走过去的时候手垂在身侧,老板弯腰搬书的时候手从他手边扫过,动作快到如果不注意根本不会察觉,他不知道纸条是什么时候放进他手里的,但他感觉到了纸张和指腹接触的瞬间。

  他走过了两条街才把纸条打开,折叠的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里面写着一行字,没有抬头和落款,“周世安被调走了,去了南市方向,你暂时安全。”

  他读了两遍,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化,和则才一样,但他的手放回口袋的时候,手指在纸条边缘又停留了一瞬,周世安确实走了,昨天晚上街上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是最后一批收尾的人,现在连他们都不在了,老陈的消息说得很确定,“调走”,“南市方向”,“暂时安全”,他在角认这件事已经结束了至少一段时间。

  他恩啊到报社的时候方若兰正在桌前改那篇关于虹口日军活动的稿子,她还没有把它放弃,但也没有急着发,听到他进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回来了”,然后又低下了头,他经过她桌边的时候看到了稿纸最上面一行字改成了“虹口部分区域近期动向观察”,标题比原来软了一些,他没有停步。

  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周世安走了,他反复在心里确认这句话,周世安不在附近了,那个灰西装的男人不见了,旧书店的老板确认了,他可以回到之前的生活了,上班、写稿、下班、吃饭、睡觉,老周说过“印刷流程里有空隙”,但他目前不需要用,老陈说过“忘了这件事”,他现在确实可以忘了它,沈望在苏北,安全,换了名字,他做了一件事,做完了,然后事情结束了。

  他坐在那里,手搁在桌面上,窗外有一束光从照进来落在稿纸上,阳光,他在这个冬天里没有特别注意过阳光,因为冬天的太阳总是很淡,照在东西上面只有一点温吞的温度,不像春天的太阳那样会让人觉得暖和,但现在那束光落在稿纸上,让他注意到窗户原来是朝南偏西的,冬天的下午,光只能从南面进来,春天快来了,现在是1月22日,距离春天还有一个多月。

  他低下头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写的是当天要交的短稿,关于菜场冬储菜供应的后续报道,他写完那行字之后没有继续写下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着,他在想春天的事。1940年的春天,他在前世读到过的那条消息,“1940年春,上海情报网络有一次大的调整,因为有人叛变。”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浮着,没有重量,没有形状,但他知道它们不是空的,那个叛徒会在春天出现,出卖一批人,有人会因此被捕,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条线,但他知道“有人会死”。

  这个信息单独看没有任何用处,他没有地点,没有姓名,也没有具体的时间,一个模糊的“春天”和“有人”放在一起,不能构成任何行动的依据,但他知道自己忘不掉它,这些信息在前世读起来很有价值,他现在站在这条时间的河流里,而河流上游的那些人还不知道自己会死,他在心里反复敲打那一点关于“1940年春”的记忆碎片,想要从中撬出更多的细节来,但那些信息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纸上的字已经被水渍浸得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边缘,能辨认出来的只有几个残缺的笔画。

  他坐在桌前,在空白的稿纸边角写了几个字,“1940年3月,下旬,一批人”,然后他看着那几个字,把它们划掉了,方若兰打字机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搭在窗框上,木框上那些剥落油漆的触感是冰凉的,春天快来的时候,窗框还是冰凉的。

  他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苏北,叛徒是“从苏北回来的人”,他的手指从窗框上收了回来,沈望在苏北,沈望走了之后去了苏北,换了名字,住在那里,他不知道沈望什么时候会回来,或者会不会回来,但“从苏北回来的人”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动,他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沈望在苏北不会接触到那条线上的人,第二,就算沈望接触到了,他也不会被策反,他在心里确认着这两件事,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加固一道墙壁,但墙壁的另一边是空的,他不知道那边有什么。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那页画了线又划掉的稿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然后拿起笔,重新开始写那篇关于冬储菜的短稿,他写得很快,像他刚来的第二天写租界公告短讯时那样快,每一句都是完整的主谓宾,没有多余的字,没有需要停顿的地方,他写完之后把稿纸放在老周桌上,老周正在看别的东西,没有抬头说了一句“放那儿就行”,他放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冬天的白天很短,他坐在暮色里想了很久,但那些碎片仍然只是碎片。

  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枚铜板还在角落里,他把抽屉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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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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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