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陆则明在排字间门口等到了老周说过的那个“需要时间”的答案。
老周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窗外的光从西窗斜着照进来,正好落在老周桌面上摊开的一叠稿纸上,老周没有坐下,靠在桌沿边上,一只手搁在那叠稿纸上面,像压着什么东西。
“那个人姓周,”老周说,“周世安。”
陆则明站在门内侧,背靠着门板,他没有坐下,他知道这不会是一段需要坐下的对话。
“对外身份是‘社会调查员’,实际上,”老周顿了一下,“76号的外围人员,”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像是不太想在这句话上多停留,继续说下去,“这个人不是真正的特务,他是外围的‘眼睛’,专门负责盯人、收集信息、向上报告,级别不高,但他做事很稳,这种人的特点是,他盯上一个人之后,不会轻易放弃,因为他需要靠‘确认价值’来转正,他还没有向上面正式汇报,因为他还没确认你到底值不值得汇报。”
陆则明听到“级别不高”的时候,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一个级别不高的人,意味着权限有限,不能直接抓人,不能调动更多资源,只能靠自己盯,但“很粘人”意味着他不会因为等几天没结果就撤走,老周说“窗口期很短”。
“我可能只能挡他几天,”老周说,“时间够不够你处理你那边的事?”
陆则明想到沈望的笔记本还在抽屉里,那个写着街道名但没有门牌号的地址,他点了点头,不确定这是实话还是安慰自己。
老周没有追问他的事是什么,他回到桌后坐下,把那叠稿纸拉到面前,红笔已经在手里了,“你这个星期不要做任何异常的事,”老周说,“按时上下班,写稿子,跟平常一样,”他低头开始看稿子,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陆则明走出排字间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拢,卡锁咬合的声音很轻,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桌面上摊着一篇关于菜价变动的短稿,写到一半,句子的末尾还悬着一个逗号,他拿起笔在逗号后面补完了那句话,然后搁下笔,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每一天上下班,走过的路线、做过的动作、待人接物的方式都必须和之前一模一样,老击的意思说得很清楚,周世安在盯人,盯的是“异常”,而不是“具体做了什么”,只要不出现不合理的路线、不合理的早退、不合理的熬夜,他还在观察、在记录、在拼凑碎片,陆则明必须让周世安看到的碎片全部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普通的小记者,没有价值,不用再浪费时间。
12月27日,他一整天都待在报社里,没有早退,没有绕路,中午在食堂吃了一碗面,下午把稿子改完交给了老周,老周改了三个字就放行了,下班的时候他从福州路正门走来的,步子节奏和平时一样,经过报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真的停下来买什么东西,只是经过时脚的速度变了半拍,像是被一则标题吸引了一下又继续走,他没有回头看有没有人在跟着,他对自己说,正常走路的人不会回头看自己身后有没有人。
12月28日傍晚,他走在金神父路上,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还没亮,但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陆续开了灯,他在经过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那人手里没有拿报纸,只是站着,像是恰好在那个位置等什么人。
陆则明继续往前走,他认出那个人的轮廓和之前几次是一样的,中等身材,深色外套,肩膀略宽,走路时惯用左脚先出步,但这一次那人没有隐藏地站着,没有往后退到暗处,没有拿报纸挡住脸,就那样站在路灯底下,像是在等一个认识的人迎面走过来,陆则明走到距离他大约三步的地方时,那人开口了,声音不算高,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用一种“巧合遇到了熟人”的语气。
“陆记者?”
陆则明停住了,他转过脸去看着对方,表情拿捏得非常小心,脸上有一点意外的开着像是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喊住了,有点疑惑,他问“您是?”
那个人往前走了半步,路灯的光完整地照在他脸上,面部轮廓平平的,五官没有任何突出的特征,颧骨不高不低,眼睛不大不小,表情是自然放在脸上的一种温和,整个人就是这样一种从任何方向看都找不到记忆点的长相,没有任何可以被记住的特征。
“周世安,”他说,“社会局的,上次在咖啡馆附近见过你一次。”
陆则明看着他,像是在回想。
周世安笑了笑,那笑很浅,像是一个礼貌性的表情,“上次你在咖啡馆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我正好在附近做治安调查,远远看到你,想过来打个招呼,但你已经走了。”他顿了一下,“最近租界治安这块,你们报社有没有什么关注的选题?”
陆则明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治安调查,咖啡馆附近,远远看到,没有过来打招呼,这三个点放在一起能够拼出一个简单的结论,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在附近,他确实看到了陆则明从咖啡馆出来,但他不是“偶然看到的”,他就是站在那里看到的。
“我负责社会新闻,”陆则明说,“治安这块写得不多,主要是菜价和弄堂纠纷这些,”他的话很平淡,没有任何信息量,周世安接住这句话这prgk,把话题延展开来,两人站在路灯底下,大约聊了十分钟,话题从租界治安移动到报纸发行量,又从发行量移动到咖啡馆的咖啡是不是真的比茶馆的茶贵,他每一句话都像是随口说的,没有追问、没有试探、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人或事,但陆则明在他每一句话底下都听了一个问句,“你做这些事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指使的?有没有人在你背后?你知道多少?”
十分钟后,周世安抬手看了一眼表,说“不耽误你回去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陆则明继续沿着金神父路走,他走过报摊时,看到报摊上的报纸已经收了大半,他走过茶馆时,茶馆的灯还亮着,他没有回头看周世安走了没有,他用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从刚才那十分钟开始,一直在控制自己的呼吸,每一口气都是先吸了一半,停顿一下再吸完。
他回到金神父路的时候没有走正门,他沿着弄堂口绕到院子后墙,从那扇通往菜场的侧门进去,穿过天井的时候房东太太刚好在往屋里搬煤炉,铁皮炉子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响,她抬头看了仔眼,他跟点了一下头,然后上楼。
推开阁楼的门,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屋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桌面的稿纸和铅笔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暖水瓶立在墙角,窗户关着,他走进去,把门关好,弯腰准备坐下的时候,脚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躺在地板上,和门框的缝隙几乎平齐,颜色发白。
他弯腰把它捡起来,纸条是普通的稿纸边角裁下来的,约三指宽,两折,打开的时候纸张因为折得太紧而自己弹开了一点,上面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两行字,字迹端正,笔压均匀,用的是铅笔。
第一行:“沈望安全。”
第二行:“谢谢你,信陈的人,你已经在做了。”
陆则明把纸条读了三遍,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纸条,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沈望安全,他不知道沈望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不知道是谁在安排他的撤离,但有人知道,有人把“安全”两个字传到了他的门上。然后是第二行,“信陈的人,你已经在做了,”他把纸条又读了一遍,他什么也没做,沈望的笔记本还在抽屉里,只写了一个街名,他还没有去过那条街,他连那个姓陈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已经在做了”是什么意思?
他又看了三遍,纸张边缘被裁得很整齐 ,不是随便撕的,字迹不是老周的,不是方若兰的,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铅笔字,笔压很稳,每个字都在一条水平线上,像是有人趴在某个桌面上,慢慢地、稳稳地写的。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空的,没有人,灶间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弄堂口的路灯把一段灰墙照成橘黄色,没有人在那里,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把纸条重新打开,平摊在桌面上,第一行字他看了三遍之后就信任了,但第二行他到现在仍然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他想过几种可能,也许是沈望本人安排的,在他离开之前预留了一个传消息的方式,也许是老周有另一条关系网,比“巡捕房的文书”更深,也许纸条上的“信陈的人”指的不是他正在找的那个陈,是另一个。他把纸条折好,压在墨水瓶底下,然后打开抽屉,抽出那本深棕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写着:“那个姓陈的人,如果我不在了,请务必交到他手上。”他合上笔记本,没有再看,沈望安全,有人知道沈望安全,有人知道他在找那个姓陈的人,有人知道他知道沈望安全这件事,纸条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日期,他站起来,把纸条从墨水瓶底下抽出来,叠成更小的一块,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把那本笔记本重新放回抽屉,然后坐下来,他不确定“已经在做了”是指什么,但他知道他在做的事情被人看见了,而那个人选择用一张纸条告诉他,你走的方向是对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右手指腹上沾了一点铅笔灰,他搓了 一下,灰散开,变成了一道浅灰色的痕迹,他坐在椅子上,把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