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2日,陆则明到得比平时晚,他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街对面没有站着看报纸的人,才拐进福州路。上楼的时候楼梯的响声比平时更刺耳,每一级都在沉静的早晨里被放大了,编辑部晨只有老周一个人,方若兰还没来,老刘的座位空着老周背对着门口,正在往暖水瓶里倒水,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陆明则走到老周桌边站住,他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他只知道必须开口,灰西装男人站在咖啡馆对面的路灯底下,目光穿过街道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
“有人盯上我了。”
老周倒水的动作没有停,水柱落进暖水瓶里的声音均匀而持续,等到他放下水壶,把瓶塞盖好,转回身来,才看了陆则明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足够让陆则明感觉到老周在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肩膀和手,老周在看一个人紧张的时候会怎么站。
“和提篮桥一个年轻人有关,”陆则明说,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老周把暖水瓶放回桌角,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红笔搁在一篇没改完的稿子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你知道你不能跟我说太多,”他说,“但你说到这一步,我明白。”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光线从窄窗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一角,刚好照亮他手里那支红笔的笔帽,“我来挡一阵,”老周说。
陆则明等着他往下说,老周没有解释怎么挡、用什么挡、挡多久,他只是把那支红笔重新拿起来,翻开稿子,在上面划了一道,“你最近下班不要走福州路正门,从后巷楼梯下去,后巷通菜场,人多,不容易跟。”他划完那道线,把稿纸翻了一页,“我认识一个人,在巡捕房做文书的,可以帮我查查最近在附近活动的是哪些人,但需要时间。”
陆则明站在老周桌前,没有说“谢谢”,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听到那句话之后松了一点,身体里那根,那根支撑的弦从最紧的状态往回退了一小格,退完之后仍然绷着,但没有再继续收紧,老周没有看他,手里的红笔在稿纸上均匀地移动,像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
陆则明回到自己桌前坐下,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里放着一本摊开的合订本,是前天翻过的,纸张泛黄,铅字模糊,他翻了一页,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需要给沈望传一个信息,不是等他再来的回复,不是通过报纸的暗号,是一个直接的口信,他必须切断自己和沈望之间的可追踪联系,但他的方式不能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那个灰西装男人还在,他可能已经在报社附近蹲守,也可能在沈望的巷口继续等,任何一封信 、任何一次接近,都可能被看到。
他想了很久,午饭的时候,他没有下楼,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稿纸边缘画了一条线又划掉,他想到了一个人,排字间的老刘。
老刘是报社里年纪最大的,沉默寡言,每天低着头在校样和铅字之间来回,他走进排字间的时候,老刘正在调查一排铅字,老刘从铅字盘捏起一个小字块,挪了一个位置,再用指腹压平,他没有抬头,陆则明站在排字间门口,等他做完手里的动作才开口:“刘师傅,我有一句话,想请您帮我传一下。”
老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那排铅字,“传到哪里?”他没有抬头。
“提篮桥。”
老刘把铅字推进最后的位置,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陆则明一眼,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说:“明天早上,有批报纸要送到提篮桥一带的报摊,”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新弯下腰,继续调整下一排字。
陆则明没有再多说,他回到桌前,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巷口有人,三天内必须走,”他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斜斜,和他平时的字完全不同,他把那张纸裁成小条,折了两折,傍晚的时候他再次走进排字间,老刘正在清点一摞报纸,他把纸条放在老刘手边的校样堆上,没有说任何话,老刘也没有看他,继续清点报纸,那张纸条在校样堆上放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老刘的手扫过去的时候,把它连同几页废纸一起收走了,像是收走一张不要的废纸。
12月24日,平安夜,陆则明请了半天假,他没有走福州路正门,从后巷的楼梯下去,穿过菜场,绕了一大圈才往提篮桥的方向走。天钯灰白,空气里有雾,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潮气,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步子跟平常一样,只是在经过巷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
沈望院子的门关着,灰扑扑的,门楣上面的水泥线条没有变化,窗台上那件灰布棉袍已经收了,院子里没有人,灶间的门也关着,但他在巷口的外墙看到了一个记号,巴掌大的圆圈,用粉笔画在灰砖墙面上,画得不算太圆,边角有一处重叠了一下,像是画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那个圈的线条已经有一点模糊了,像是画了有一阵子,他认出那是粉笔的痕迹是新近画上去的,但被雾气浸过,边缘变得毛糙了。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他在巷子另一头拐弯,走进一条平行的弄堂,从那里绕回主街,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鞋底踩在湿石板地上发出轻而脆的声响,经过菜场的时候,他买了一棵白菜,用旧报纸包着夹在胳膊底下,推车的商贩把白炽灯挂在车把上,光晕在雾气里晕开成一片模糊的橘黄。他走回金神父路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白菜的根抵着那本笔记本,隔着外套的衬布压着胸口,他把白菜放在灶间门口,房东太太出来拿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懂,点了点头就上楼了。
阁楼里没有开灯,他坐在椅子上,外套没有脱,手里捧着那本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前面几页的内容看过了,那些代号和地址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一张不完整的地图,像缺了几块的拼图,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段话,用笔比前面的内容都重,字迹比前面几页略大一些,像是刻意要让人看清楚,又像是写的时候在赶时间,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那段话写着,“那个姓陈的人,如果我不在了,请务必交到他手上。”
笔记本上没有写,那个姓陈的人住在哪里,没有写怎么联系,没有写任何可以找到他的方式,陆则明翻遍前后几页,只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行地址,街道的名字他认识,在老上海的地图上有过印象,但没有门牌号,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面上。
沈望走了,他在墙上画了圈,人已经不在提篮桥了,老周那边还在查灰西装男人的来历,但陆则明现在面临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沈望留给他的这本笔记本,他需要交到一个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找到的人手上,笔记本上只有一个街道名,那个名字他认得,是在老上海的地图上见过很多次的一条路,一条老路,不在租界范围内,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的偏南方向,他去过那附近一次,是跟着报社的一个采访去的,那条街上有一家旧书店,门口摆着几摞旧书,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他要找的地方,沈望没有写门牌号,没有写怎么接头,没有写“到了报我名字”之类的话,只写了一个街名,陆则明不知道那个“姓陈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不知道沈望和他之间用的是什么联络方式,他只知道一条街名,并且沈望把这条命脉交到了他手里,他想到灰西装男人站在咖啡馆对面路灯底下看报纸的样子,那个人还在,沈望走了,但灰西装男人没有走,他现在盯的不再是提篮桥那条巷子,而是“那个和沈望在咖啡馆见过面的人”,他可能已经锁定了陆则明,或者正在锁定,他只需要再多看一次陆则明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比如深夜走向提篮桥,比如在某个不该停留的街角放慢步子,就能把名字和那张脸对上。
陆则明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和那本黑布日记本并排放着,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他靠进椅背里,肩胛骨抵着椅子木梁的棱,硌得疼,但他没有坐直,窗外的风又吹过来,吹得对面屋顶上那几棵野草的影子在月光下晃了一晃,他又想到了笔记本上的那行字,“那个姓陈的人,如果我不在了,请务必交到他手上。”
沈望坐在某张桌子前面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可能是深夜,他不知道沈望那晚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沈望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已经决定把那本笔记本交给一个他连名字都没问过的人了。
陆则明在那道月光里合上眼睛,又睁开,他伸手摸了一下笔记本封面上的那道凹痕,粗糙的布面在指腹下的触感很清晰,他在心里把那个街名念了一遍,然后把椅子转回桌前,打开了抽屉,他握住那本笔记本,在黑暗里手又放在那个凹痕,然后又把它放回抽屉里,“姓陈的人”就在这条街上,沈望说“到了报我名字就行”,报沈望的名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门关得更紧了一些,窗框合拢的时候,咔嗒一声,整间屋子安静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对面屋顶上的野草,它们被关在了窗外,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