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茶楼在京城西坊的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字迹模糊得看不清写的什么。

苏眉到的时候正是午前，茶楼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跑堂的靠在柜台后面打盹。

她上了二楼，楼梯板被踩得吱呀响，二楼一共三间雅间，左手边那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线亮光。

她推开门的时候柳如风已经在窗边坐着了。他面前一张方桌，桌上一壶茶两只杯子，靠窗那杯茶已经倒好了，茶水颜色偏深，杯沿没有冒热气，放久了，已经凉了。

柳如风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只是坐着等她来。

见她进门他站了起来，个子中等偏瘦，脸上没多少肉，颧骨撑着一层薄皮，整个人看着像是常年没怎么好好吃饭的模样。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磨了边，但洗得干净。

苏眉把门带上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柳如风没有立刻开口，视线先落在她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停在她搁在桌面上的那只右手上。

袖口边上露出了银针袋的一角，深褐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亮。

他看了那一眼之后伸手把窗边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喝完放回去，才重新抬起眼看着她。

“谢九针的针。”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食指敲了两下桌面，很轻的两声，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你母亲当年用这套针在我手背上扎过一针，我偏头痛三年没再犯过。”

苏眉没有接话。

她把银针袋从袖口抽出来搁在桌面上，针袋摊开之后里面那排银针在窗口照进来的光里反出细长的亮线。

柳如风低头看了一眼针袋里的那排针，视线在针尖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自己面前另一只空杯子倒了茶推到苏眉面前。

“十五年前我在太医院做文吏，”他端起自己那杯新倒的茶喝了一口，“管药房出入登记，谢氏那时候是药房主事。她发现太医院进的一批补品药材和回鹘使节那边递进来的通关文书的日期对得上，就顺着那条线往下查了。”

他放下茶杯，左手食指又开始敲桌面，这次没有节奏地敲，三下快两下慢的：“她查到有人在朝里给回鹘递消息，但没查完就被人告了通敌。那封密信送进宫之后第三天她就停了手，不停不行，再查下去她自己走不了。她走之前把手里查到的东西交给了两个人，一份给了陈守拙，另一份给了我。”

苏眉端起了面前那杯茶，没喝，只在掌心里握着：“陈守拙那部分我拿到了。”

柳如风点了一下头：“那你应该知道你母亲当年已经查到了太医院之外的人。”

他把左手伸进袖口里摸索了一下，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纸边发黄，折痕处泛着细碎的毛边。

他把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了，转过方向推到苏眉面前。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墨色已经褪得偏褐了，笔迹有些年岁，但字还清楚，赵崇。

苏眉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除了两个字没有别的，没有官职没有籍贯没有说明。

她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袖口里，抬头问他：“赵崇是谁？”

柳如风把茶盏端起来，没有立刻喝，碗沿抵着下唇停了一下才说：“当朝兵部尚书。你的太子殿下复位那天，他是第一个跪下去的。”

他把茶盏搁回桌面上，食指又敲了一下，“跪得最快的人往往最该查。”

苏眉把袖口那张纸压了压实，纸角贴着袖子的里布。

她看着柳如风的眼睛：“你盯着他盯了几年？”

柳如风偏头想了想：“从他还在凉州当驻军将领的时候开始的。谢氏走之前告诉我两个字，凉州。她说她查到的那条线在凉州有个口子，让我盯着那边的军报。”

“凉州驻军将领。”

苏眉重复了一遍，“他在凉州待了多久？”

“两年。元熙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

柳如风把茶盏放下来，“走的时候从军需主事升到了副将。再回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兵部侍郎了。这个人升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苏眉把袖口那张纸又抽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赵崇”两个字写在一张薄到几乎透光的纸上，纸面粗糙，像是从旧档册的边角裁下来的。她注意到纸边有一道被撕过的痕迹，不是剪刀裁的，是用手撕的，边缘还留着一小片不规则的毛边。

她把纸叠好重新收进袖口里，然后站起来。

“还有别的东西需要给我吗？”

柳如风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再倒茶，只是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和车马在茶楼底下来来往往，没有什么异常。

他转身回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他在凉州那两年管过军需，所有过手的物资都要签字。你要是能找到他签过字的旧档和回鹘那边对得上的账目，他签字的手迹和回鹘使节文书上的批签是同一只手。”

苏眉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柳如风站在窗边没有动，风吹进来把他青布袍子的衣摆掀了一下。

他看见她回头就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像是在说“走吧”又像是在说“路上小心”。

苏眉把门带上出去了。楼梯板在她脚下又响了一遍，走到楼下的时候跑堂的还在柜台后面打盹，连头都没抬。

她走出茶楼的时候天阴下来了，风卷着街面上的碎纸片往东刮。

她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把袖口那张纸又摸了一下，隔着布料那两个字硌在指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