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把手札上那三个字给萧衡看的时候,他正在窗边试着屈腿。
膝盖上的纱布包得厚,屈起来的时候纱布边缘绷着有点紧,他皱着眉又试了两次才坐下来。
苏眉翻开手札最后一页递过去,偏了一下角度让光正好打在纸面上,那三个淡绿色的字在白纸的反光里显出浅浅的轮廓。
萧衡低头看了几息,把目光移开了,没有问那三个字是用什么写的。
他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站起来,拄着那根已经快磨秃了的旧木棍走到靠墙的柜子前面,从最底层抽出一卷细长的纸条,纸边压得发皱。
“京城那边我有条暗线,”他把纸条摊在桌面上,“以前在户部做过事。之前查郑明的账目就是他帮的忙。”
苏眉凑过去看那张纸条。上面记着一串数字和地名,写得潦草,有些地方被墨渍洇开了。
萧衡指着其中一行:“户部侍郎郑明死了之后,他名下有一笔从回鹘方向来的商税账目被人在底册上抹掉了,注销的日子正好是你入京述职那几天。”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另一行:“顺着销账的记录往下查,销这笔账的人是礼部主客司的人,姓柳。”
他把手指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正五品,郎中。”
苏眉听到“柳”和“郎”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动了一下。
她脑子里翻了一遍,礼部主客司,管外邦使节接待的那个衙门。
她看着萧衡把那卷纸条重新卷好收回柜子里,然后坐下来磨墨开始写信。
信写得短,只有三四行,说的是“凉州有获,请查回鹘使节旧档”之类的措辞。
他写完封好,火漆封口上加盖了太子的私印,吹干了交给暗线送出城。
那封信第二天傍晚就被送回来了。
暗线没有带信回来,人回来了,一个人,骑马跑回来的。
他跪在正房门口回话的时候喘得厉害,袍角上沾了一层干透的灰土。
他说信送出去骑马走了一整天,往京城方向走了大约不到五十里,在官道拐弯的地方看见路边躺着一具尸体。
他下马看了,是前一天出城送信的那个人,马还在旁边吃草,尸体咽喉上插着一枚短箭,箭尾没有羽毛,只有一道刻痕。
暗线把尸体咽喉上那枚短箭拔了下来带回来了。
箭杆比普通箭矢短一半,尾端削成斜面没有装羽,通体用黑漆涂过。
萧衡接过短箭翻过来看了一眼,箭尾刻痕的形状是一道回环的弧线,和他在裴敬旧档里见过的回鹘信使印记一样。
他把短箭放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苏眉在桌案对面坐着,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慢慢收紧了又松开。
第二天一早凉州城门开始陆续有异常。先是东门那边值守的兵丁报说天亮前看见几个人影在城门外徘徊,走近了又退回去了。
午前北门有人在城墙上往下看,发现城根底下丢了几团揉皱的废纸,捡上来打开是空白的。
下午周伯去西市采买的时候回来晚了半个时辰,说西市口多了一家卖干果的摊子,摊主面生,说话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口音。
萧衡听完这些没有等第三件事发生。他让人传了凉州府衙的人来,当面下了口令,凉州四门从当夜起落锁时间提前到戌正,天亮之前不开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府衙的人犹豫了一下,问他用什么名目。萧衡坐在正房里间,隔着屏风说了一句:“太子手令,全城戒严。”
口令传下去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城墙上换了双倍兵丁。
东门到西门沿街加了三组巡逻的,每组四人,腰间佩刀。
药摊那边苏眉提前收了摊,让帮工们把药材都搬进后院锁好,门窗关严实了。
那天晚上萧衡坐在正房里看暗线新送来的回报。
苏眉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烛火看一张纸条,看完之后没有放下,直接把纸条凑到火苗上烧了。
火烧到纸边的时候他才松手,灰烬落在桌面上散成一小堆灰白的碎末。
他把烧剩下的那一点纸角扫进桌角的铜盆里,转过脸来看着苏眉。
“他们在凉州城里也安了人。之前西市那个卖干果的摊子——”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查过了,摊主半个月前来凉州,租了间铺面,铺面的赁金是从京城一家钱庄走的账。那家钱庄的后台以前和郑明有关系。”
他站起来。
膝盖还是撑不太住,他用手撑着桌沿站直了,隔着桌案看着苏眉:“这几天你不要单独出门。”
苏眉站在门口,身后是关严了的正房门。
她把肩上的药箱带子往上提了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露出来的银针袋一角:“我一个人去药摊收尾,帮工们还在里面分拣药材,不能把他们丢在那边过夜。”
“我让周伯跟你一起去。”
萧衡说完这句话没有再拦她。
他靠回椅背上,右手按着膝盖外侧那块纱布的位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苏眉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从后院走,别走正门。”
苏眉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的侧脸被烛火照亮了一半,右膝纱布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白边,被他的手按着。
她没说话,把门带上往后院走了。
周伯拿着灯笼已经站在廊下等她了,灯笼里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叠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