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右膝的箭伤在回凉州后的第三天夜里发作了。
白天看着还好,纱布换了两次,渗出来的积液从暗红色渐渐转成淡黄,苏眉以为控制住了。
结果半夜膝盖里面积了新的毒血,肿起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皮肤绷得发亮,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像蛛网一样从膝盖中间往四周散开。
苏眉那天晚上就睡在正房床前的脚踏上。
她在脚踏上铺了一层厚毡子,上面又裹了一条褥子,蜷着腿侧躺着,后背对着床沿。
枕头是从西厢带过来的那个荞麦壳的,她嫌太硬,把萧衡一件叠好的旧袍子垫在了下面。
她睡得不深,隔着一层门帘能听见院子里的虫鸣和更远处城墙上的梆子声。
萧衡半夜翻了个身,右腿屈了一下又伸直,脚踝蹭过被面带出一声轻微的窸窣。
苏眉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从脚踏上坐起来了,一只手撑着褥子边沿,另一只手已经伸到床沿去摸他膝盖的位置。
她手指碰到纱布外层的时候才把眼睛完全睁开,灯没点,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膝盖肿起来的轮廓上。
她的手掌贴上去试了一下温度,隔着纱布都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比正常体温高出一截。
她没说话,转身去桌案上摸火折子点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纱布表面渗出来一层淡粉色的积液,顺着膝盖外侧往下淌了一条线。
她开始拆纱布。
拆的时候萧衡醒了,他偏头看着她蹲在床前拆他膝盖上缠的纱布,睫毛垂着,手指很稳,一圈一圈把旧纱布解下来丢进旁边的铜盆里。
旧的拆干净之后露出来的伤口比白天肿了将近一倍,边缘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红,苏眉拿手指按了一下伤口旁边的皮肤,皮肤底下有硬块。
“又沾了东西,”她把银针从袋里抽出来,在灯上过了一遍,“伤口里侧还有积脓没清干净。我白天没看到,藏在里面。”
她开始给他清创。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针尾流出来,她拿干纱布接住,换第二根针扎在膝眼外侧。
萧衡靠床头坐着,右腿伸直了搁在褥子上,一声没吭。苏眉低着头专心放积液,额头离他膝盖不到半尺,呼吸轻轻扑在他腿上的纱布上。
清完之后她换了新药膏重新包扎,缠到最后一圈打了个双环结,还拿指腹把结扣压紧了一下。
萧衡低头看着她做这些,她站起来把手上的药膏擦干净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半夜醒来的哑:“你回西厢睡去,这里不用守着。”
苏眉把擦手的布丢回盆里,重新蹲回脚踏上蜷着:“等你膝盖能下地了我就走。”
萧衡没有应声。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又说了一遍:“回去睡。”
苏眉已经把荞麦壳枕头拍松了,背对着床躺下去,声音闷在枕头里:“等你膝盖能下地了我就走。”
第三次是半夜翻了个身之后,他模糊地说了半句“你回……”就被苏眉打断了,她侧躺着没动,只说了一个字:“睡。”
第三天早上萧衡没有再提这件事。
那天半夜苏眉又趴在床沿睡着了。
她本来坐着给他看膝盖上的纱布有没有移位,看了一会儿眼皮就往下沉,后来直接歪在床沿边,额头抵着手臂弯,半张脸埋在袖子里。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她后背和床沿之间那一道空隙上,她呼吸很轻,像睡得沉了。
萧衡醒了之后偏头看见她蜷在床沿边那一小团。
他抬了一下右手想去把她额头那缕散下来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她额角的时候她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混地问他:“又疼了?”
他收回手搁回被面上:“不疼。你上来睡。”
苏眉在那儿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脚踏,又抬头看了看他床榻外侧空出来的那一大片褥子,过了几息才像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她从脚踏上爬起来抱着那只荞麦壳枕头,走到床榻外侧坐下来,背对着他躺下了。
她只占了床沿一条窄边,肩膀靠着床栏杆,脚还搭在脚踏上没完全收上来。
萧衡看了她那团背影一会儿,自己往床里侧挪了挪,把外侧的一大片褥子让了出来。
他挪的时候膝盖擦了一下被面,苏眉后背僵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两拳宽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床榻中间那道看不见的线薄得跟层纱一样悬着,谁也没越过去,谁也没把它弄破。
天快亮的时候萧衡又醒了一次。
他是被压醒的,右腿上压了一条腿。
他偏头一看,苏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横了,整个人在床榻上转了九十度,原本侧躺的姿势变成了斜着铺开,腿搭在他右小腿上,左手横过来压在他刚包扎好的膝盖上面,正好盖在纱布那块最肿的位置。
她的手掌是摊开的,掌心贴着他膝盖外面的纱布,像是怕他夜里腿疼滚下床的时候她不知道。
萧衡僵住没敢动。
他把呼吸放慢了,偏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那条搭在他腿上的小腿不算重,但压着膝盖的位置正好是伤口旁边的软组织,他的膝盖确实没那么疼了。
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纱布传过来,比外面的初春暖和一些。
他就那么躺到了天大亮。
外头鸟叫起来的时候苏眉动了一下,胳膊从他膝盖上滑下去了,腿也跟着收回去,整个人蜷回床榻外侧原本的那个角落,背对着他,呼吸又变沉了。
萧衡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她压了一晚上的纱布,上面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纱布表面被她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手印。
他慢慢从床榻上坐起来,右腿屈了屈,发现比昨晚清创之后又消肿了一些。
他下床的时候撑着床沿站起来,经过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脸埋在自己那只荞麦壳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呼吸均匀,睡得纹丝不动。
他走到门口开门的时候周伯正端着药碗和早食站在廊下等着,看见萧衡自己走出来愣了一下。
萧衡把门带上,接过了药碗,站在穿堂里喝了一口才压着声音说了句:“西厢的厚被子搬一床过来。她脚搭在床沿外面,夜里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