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凉州。
城墙还是那堵灰扑扑的土墙,城门口的药摊拆了,但原来的位置还立着两根柱子,上面绑了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远远看不清写了什么。
城外那片地翻过了,土色深了一些,地头压着几块石头防风吹。
风沙起来了,把城墙和药田都模糊成一片灰黄的影子。
苏眉放下帘子坐回马车里。
对面萧衡闭着眼靠着车壁,身上裹着一件灰鼠皮大氅,面色比离府前好了一些,至少眼下那层乌青褪了。
周伯坐在车辕上,陈涉骑马跟在后面,再往后是锦衣卫的人,黑甲红缨,队伍前后十来个,说是护送,实际上车厢旁边永远至少有两匹马并着走,马蹄声就在帘子外面不远不近地响着。
出了凉州地界路就难走了。
官道年久失修,碎石和冻土混在一起,车轮碾过去颠得人骨头疼。
走了两天进第一个州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驿丞出来迎接锦衣卫,看见萧衡那身蟒袍愣了一下才跪下去。
苏眉下了马车,脚踩上地面,先吸了一口空气。
陈腐的草药味在风里飘着,清苦里带着一股潮气,像是同一批药渣被煮了太多遍,药力榨干了之后残渣沤出来的味道。
她转头看了一眼驿站对面的街角,果然摆着一口大铁锅,底下架着柴火,几个百姓蹲在旁边排队,端着碗的手冻得通红。
苏眉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汤水是浅褐色的,稀得像洗过药材的水。
她没说话,放下盖子走回了驿站。
当晚锦衣卫统领安排了两间房,苏眉一间萧衡一间,中间隔着一堵墙。
苏眉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正准备把银针取出来消毒,忽然听见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停住了。
然后是敲门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苏眉走过去开了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裹着破袄的妇人,手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脸色蜡黄,额头滚烫,喘着粗气。
妇人哆嗦着说听说驿站来了凉州的医官,求求看看孩子。
苏眉把她让了进来。
那天夜里来找她的人没有断过。
驿站对面药摊的百姓不知道怎么传的消息,说是凉州那个在城门口跟守将吵架的女医官住进来了。
一个传两个两个传一片,后半夜走廊里站了十几个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有的自己咳得直不起腰。
苏眉让人搬了一张桌子放在廊下,借着驿站门口的灯笼光一个一个看,搭脉问症开方子,方子里用的都是当地药摊上那锅稀汤里缺的药材,她让周伯从马车上搬了自己带来的药包,一包一包拆开分出去。
马大柱的媳妇跟来帮忙烧水煎药,驿站后面的厨房灶火烧了一整夜没灭过。
锦衣卫的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场面,脸色说不上来是什么。
统领姓孟的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看了一圈,脸上挂着一种想拦又不好拦的表情,最后扭头回去了。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走廊上终于清空了。
苏眉把最后一包药递给一个驼背的老汉看着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直起腰揉了揉后颈,转身准备回屋,看见廊柱旁边的阴影里靠着一个人。
萧衡裹着那件灰鼠皮大氅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茶,茶还冒着白气。
他走上前把那碗茶递给她。
苏眉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你每治一个,”萧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就是在给贵妃那边多留一条把柄。凉州女医沿路行医,名声传得越远,她越不敢在路上动手。你故意的。”
苏眉把茶碗喝完递还给他。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被晨光里还没褪干净的夜色模糊了大半:“我什么都没说。是他们自己找来的。”
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萧衡还站在廊下,手里端着那只空茶碗。
晨光从驿站东边的围墙外头漫过来了,照着他垂在肩上的几缕头发。
他把空碗搁在窗台上,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驿站对面的药摊已经开始生火了,铁锅里新添了水,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有个人蹲在锅前等着水开。
风把草药煮开的气味从街对面吹过来,比昨晚淡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