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苏眉提着药箱进了都尉府。
裴敬不在,据管家说他去了城外营地巡视,后半夜才回来。
苏眉听完心里松了一下,面上没有表露。
裴玉今天精神好了很多,咳喘压下去了大半,脸色也比前两天回了一点血色,但还是缠着苏眉说总觉得胸口闷闷的没清爽透。
苏眉搭了脉,说寒气积了太久,需要补一剂温养的药,最好加一味上好的老参来炖汤。
她皱了皱眉露出为难的样子:“凉州城的参铺我都看过了,最老的那几根连须都泡白了,根本没什么药力。裴公子这个体质,要用足年份的野山参才压得住。”
裴玉听完立刻叫了管家来,说带苏娘子去库房挑参,他自己也坐不住要跟着去。
管家犹豫了一下,但裴玉说要亲自挑,管事便没再拦,拿了钥匙在前头领路,苏眉跟着,裴玉裹了件厚氅慢吞吞走在后面。
库房门推开的一瞬间灰尘扑面而来,苏眉偏了一下头还是被呛了一口。
库房不小,三间屋通着的,架子上堆着各式各样的箱子匣子,靠外的几排是粮食布匹,越往里越杂。
管家领着她往右侧的药材架走,苏眉的目光却在扫过库房最里侧的时候停了一瞬。
墙角靠北的位置放着一口铁皮箱,不大,约莫两尺见方,箱面刷了黑漆,锁头黄铜的,跟手札里裴玉描述的完全一致。
苏眉没有往那边多看,跟着管家走到了药材架前。
架子上的参确实不少,但大多都是人工种植的,粗细均匀根须整齐,年份不超过五年。
苏眉翻了几根就放下了,摇了摇头说不行,继续往架子里面走。
管家跟在她身后,裴玉靠在外头的柱子旁裹着氅等。
苏眉在架子最里侧翻到了一根品相不错的老参,须长体沉,横纹细密,至少是十几年的野山参。
她把那根参拿出来端详,顺势往后退了半步,肩膀靠在了北墙那口铁皮箱的边缘。
她的手背贴到了箱面,铁皮凉得刺骨,但她没有移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参,嘴里念叨着“这根倒还行,年份够但须断了半截。”
余光扫向箱子正面,靠近锁扣的位置贴着一道封条,纸面泛黄,上面的印纹在她看清的瞬间让她的呼吸凝了一拍。
凤纹。
金线描的,印泥的颜色褪了一些但纹路清晰,凤尾三缕,每一缕的弧度都不同,不是批量印的,是有人单独刻的方印。
苏眉把手里的参放回架子上,又拿了一根出来对比,动作间她的小指指甲贴着封条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纸角脆得很,被她的指甲尖挑起来了一小片,没有撕裂的声响。
她把那片纸角顺势夹进了指甲缝里,指腹按紧压住,然后放下了手里那根参,转身对管家说。
“就刚才那根吧,须断的那根虽然不完整了,但年头足,比那些园参有用得多。拿回去切片炖汤,隔天喝一次,半个月差不多。”
管家把那根参从架子上取下来包好递给她,苏眉接过来放进了药箱里。
三人从库房出来的时候裴玉打了个哈欠,苏眉说今晚先喝一剂参汤早歇着,明日再来复诊。
裴玉点头,苏眉提着药箱出了都尉府大门。
回到雍王府的时候正房的灯亮着。
萧衡没坐着,他站在窗口,拄着拐杖面朝院门的方向。
看见苏眉推门进来,他的视线先落到她脸上,然后落到她手上。
苏眉把药箱搁在桌上,没急着拿东西,先蹲下来就着油灯把手指伸到光下面看。
右手小指的指甲缝里夹着一小片泛黄的纸角,被她用指甲尖挑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纸角只有拇指盖大小,边缘撕得不整齐,但上面的凤纹残片清清楚楚,三缕凤尾的末端,描金的线条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萧衡从窗口走回来,在桌边弯下腰,凑近了看那片纸。
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直起身,目光从纸角移到苏眉脸上:“你在库房里,当着管家的面,把这个带出来了?”
苏眉从袖中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铺在桌上,把纸角小心地按在纸面上压平。
“封条挂在铁皮箱的锁扣上,我挑了根老参,往后退了半步的时候靠了一下箱子边,顺手刮了一角。”
她说完从针包里取出一根干净的银针,用针尖把纸角的边缘拨开了一些,让凤尾纹完全露出来。
“裴敬不知道。他还没回来。”
萧衡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他伸手想去碰那片纸,指尖快要触到的时候又收了回去,像是怕弄坏。
“这个纹样,我不可能认错。贵妃郑氏用的私印,传召密使用的就是这个,金线描凤尾,三缕不同弧。三年前我在东宫见过一次,搜宫的时候他们从我书案上翻出了一封信,封口盖的就是这个印。我当时说那是伪造的,但没有人信。”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那句话几乎只剩气。
苏眉把压着纸角的那张白纸推到桌子中间:“现在真的在我手上了。管它是三年前的还是三年后的,纹样一样就是同一个人的东西。”
“裴敬留着这口铁皮箱,封条还在上面挂着,说明里面的东西他没动过。只要这口箱子和这条封条对得上,郑家跟凉州都尉之间的私通往来就坐实了一半。”
萧衡看着那张白纸上薄薄的纸角,灯芯哔剥跳了一下,凤尾纹的影子在纸面上微微晃动。
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沉沉的稳:“明天天亮之前,我让陈涉做一副拓片临摹出来。原件你收好,放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苏眉把白纸连同那片纸角小心折好,没有夹进药箱,而是揣进了怀里贴近内袋的位置。
她站起来准备回西厢,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萧衡在后面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胆子大。”
苏眉头也没回:“你上次说过了。”
她推门进了院子,风迎面吹过来,她把怀里的纸角又按了一下。
夜风灌进袖口,冰凉的,但她心里那根弦比前些天松了一些。
凤尾纹在怀里贴着心跳的位置,隔着衣料和几层纸,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