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谷口血战与数日粮荒煎熬,山道上的最后一股敌军残兵彻底被肃清,周遭连绵的湘西群山终于再无枪炮声侵扰。
队伍收拾好行囊,掩埋完牺牲战友的遗体,怀揣着腹中长久的饥饿,朝着西边遵义的方向稳步前行。
连日来所有人靠苦涩野菜果腹,脚掌溃烂、满身外伤,每一步山路都走得沉重万分,但一想到即将抵达百姓拥护的小城,众人眼底都藏着一丝藏不住的期盼。
陈默搀扶着腿部中弹的老兵,手臂刺刀伤口每挪动一下就撕扯皮肉,钻心的痛感持续不断。
小石头寸步不离跟在他身侧,瘦小的身子本就营养不良,连日缺粮让他脸颊凹陷,可怀里用油布包裹的半块青稞饼,始终被他牢牢护在胸口,一刻也不肯松开。
“陈默哥,等到了遵义,我们是不是就能吃上粮食,不用再啃野菜了?”少年脚步踉跄,小声抬头询问,声音里满是孩童最朴素的渴望。
陈默放缓脚步,腾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干枯的头发,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
湘江渡口班长李虎临终的嘱托一遍遍在脑海回荡,他轻声回应:“会的,班长拼了命让我们活下去,就是盼着我们能走到这样的地方,亲眼看见百姓不用再受欺压。”
走在队伍前方的老周闻声回头,肩头浸透血迹的军装已经硬结成块,连日搜寻野菜、照顾伤员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
他手里依旧攥着那把缺口遍布的柴刀,脸上却难得露出浅淡笑意。
“遵义一带的百姓早就听过红军的名号,不会像之前道县初期那样提防我们。到了城里,咱们能买到薯干、杂粮,还能找到草药,好好处理身上这些伤口。”
一路向西行进,山林的荆棘渐渐稀疏,路边开始出现开垦过的田地,偶尔能看见零星农户的茅草屋。
远远望见队伍走来,百姓没有惊慌逃窜,不少人站在田埂上静静观望,眼神里没有畏惧,反倒多了几分好奇。
队伍严格遵守纪律,路过农田绝不踩踏庄稼,路过农户家门也绝不擅自闯入,口渴了只寻山间溪水,没有一人伸手讨要百姓的吃食。
行至午后,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城池的轮廓,青灰城墙层层叠叠,屋舍连绵成片,那便是遵义。
消息顺着队伍从前传到队尾,原本步履蹒跚的战士们瞬间精神一振,不少人挺直脊背,忍不住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连日被饥饿、伤痛、追兵压垮的低落气氛,在此刻一扫而空。
距离城门还有半里路,城内百姓已经成群结队迎了出来。
老人拄着木杖,妇人挎着竹篮,孩童跟在大人身后,手里捧着杂粮、干菜、粗布,自发守在入城的道路两侧。
一位白发老农率先走上前,伸手拉住走在最前方的长官,粗糙的手掌紧紧攥住对方的手腕,眼眶泛红。
“我们早听说红军是为穷苦百姓撑腰的队伍,这些年国军驻扎在这里,苛捐杂税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庄稼收成全被抢走,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长官连忙扶住老人,温和地安抚百姓,反复向众人重申红军纪律,绝不无偿索取百姓任何物资。
可百姓们全然不听,纷纷把竹篮里的粮食、草药往战士手中塞,有人拿来干净粗布,有人提着自家熬好的米汤,争先恐后递给沿路走来的伤员。
陈默扶着受伤老兵停下脚步,一位中年妇人看见少年小石头脸色惨白,立刻从篮中掏出一小块蒸红薯,不由分说塞进少年手里。
“孩子,快吃点垫垫肚子,看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路上遭了多少罪。”
小石头捏着温热的红薯,眼眶瞬间红了,下意识转头看向陈默,不敢私自收下。陈默看向妇人,连忙摆手想要推辞,妇人却按住他的手不肯收回。
“不用推辞,我们知道你们在外打仗,天天忍饥挨饿,这点吃食算不上什么。”
老周走到一旁,拿出队伍仅剩的少量银元,执意要付给百姓粮食的钱,可在场百姓全都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若是换做旧军队,进门就要抢粮抢物,只有红军,路过农田不踩一棵庄稼,借东西一定会归还,我们心甘情愿接济你们。”
入城之后,街道两旁的商铺主动打开店门,商贩把谷物、布匹、草药摆在门口,全部以极低的价格售卖给红军战士。
长官安排专人统一采购物资,按量分发到每一名战士手中,重伤员、年幼的小石头优先分到充足粮食与外敷草药。
队伍被安排在城内闲置的民居院落休整,屋子避风干燥,不用再露宿阴冷潮湿的山林崖壁。
老周终于不用再煮无味的野菜汤,分到足量杂粮,架起铁锅熬煮稠厚的薯粥,浓郁的米香飘满整座院落,刺激着所有人空了多日的肠胃。
围坐在院落里喝粥时,战士们小口吞咽,不舍得狼吞虎咽。
有人捧着热粥红了眼眶,这是踏入湘西密林数十天来,第一次吃上带着粮食香气的热饭。
小石头捧着一碗粥,先舀出大半,递到陈默和老周手中,自己只留浅浅一碗,依旧舍不得多吃。
休整的几日里,卫生员小周借着充足草药,挨个为众人处理身上溃烂的伤口。
陈默手臂的刺刀伤、小石头小腿的弹片伤口、老周肩头撕裂的旧伤,全都得到细致包扎,连日钻心的疼痛缓解大半。
闲暇时分,百姓时常来到院落和战士闲谈,诉说常年遭受的压迫,战士们也和百姓讲起一路血战的经历,湘江的血水、湘西的粮荒、牺牲的战友,一桩桩一件件,听得百姓频频落泪。
一日傍晚,长官召集全体战士集合,站在院落高台之上,声音沉稳有力,传遍每一处角落。
“我们一路冲破敌军层层封锁,熬过缺粮少食的绝境,终于抵达遵义。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会在此长期休整,补足粮草弹药,治好身上伤病。
高层将领也会在此商议全新的作战规划,往后我们不会再被动躲避追兵,寻得主动突围的机会。”
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长久笼罩队伍的阴霾彻底散去。
陈默靠在院墙边,手里攥着温热的薯粥,怀里隔着衣衫,依旧能感受到那半块青稞饼坚硬的轮廓。
他想起湘江边倒下的班长,想起谷口草草掩埋的战友,心底百感交集。所有人的牺牲没有白费,他们终于走到一处能安稳喘息的地方,看见了前路的微光。
夜色缓缓笼罩遵义城,城内家家户户亮起灯火,街巷间传来百姓安稳的说笑声,再也没有山林里刺骨寒风与随时袭来的枪响。
战士们分到干净被褥,不用再蜷缩在湿冷的泥土上休息,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涌来。
小石头靠在陈默身侧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笑意,怀里依旧护着那半块青稞饼。老周坐在火堆旁,慢慢擦拭那把跟随自己一路的柴刀,脸上难得卸下连日紧绷的戒备。
陈默抬眼望向窗外整片安宁的城池,心中暗暗笃定,短暂休整过后,他会带着小石头,跟着队伍继续向西前行,走完两万五千里的漫漫长路,带着班长留下的念想,亲眼见证所有人期盼的太平盛世。
深夜,几名高层将领连夜赶往城中一处宅院,院落四周重兵把守,屋内灯火彻夜不灭,一场足以改变全军命运的重要会议,即将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