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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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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晚,程维夏在休息室里几乎一夜未眠。颈间的钻石依旧冰冷,但被路子烨指尖拂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却仿佛留下了永久的烙印,时时提醒着她那份危险的吸引力。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坐回电脑前,开始整理那份关于镜像资本与鑫科实业的报告。复杂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向像一团乱麻,但沉浸在数据里,反而能让她暂时从昨晚那种心绪不宁中抽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程维夏有些诧异,说了声“请进”。进来的是路子烨的一位高级助理,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程小姐,路律师吩咐给您送来的早餐。”助理将食盒放在小茶几上,“他提醒您,空腹工作的效率无法保证。”


  助理说完便礼貌地退了出去。


  程维夏带着疑惑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小米粥,一碟煎得恰到好处的菌菇馅饼,旁边配着一小份她偏爱的、淋了少许香醋的清爽小菜。


  下层是一杯专业的拿铁咖啡,旁边配着的小碟里,不多不少,正好放着两颗方糖。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


  这些细致到骨髓里的偏好,他怎么会知道?连她吃了二十多年的家厨,都未必能把握得如此精准。她下意识掰开馅饼,馅料鲜美,果然没有一丝她从小就无法忍受的葱姜辛味。


  一股冰冷的战栗,毫无预兆地窜上她的脊背。


  这不再是关怀,这是一份为她量身定制的监控报告。他对她的了解,已深入最私密的角落,仿佛她是一件被彻底解码的资产,正被他用最高效的方式维护着。


  她端起咖啡,温热的杯壁却让她指尖发凉。那句“我不了解别人”在耳边响起——是了,他所有的精力,恐怕都用来了解她这颗棋子了。


  这股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几天前的一个夜晚,当时她凌晨被渴醒,发现书房门缝下还透着光。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见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眉头紧锁,额头有冷汗,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她听见他模糊的呓语,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脆弱:“……妈……别弹了……”


  当时她心头一紧,立刻退开了。此刻,那种心悸的感觉再次浮现。他对她了如指掌,而她对他过去的了解,却只有这些梦中泄露的、充满痛苦的碎片。


  上午十点,她强行压下这些纷乱的思绪,带着这种如芒在背的清醒,报告初具雏形。她将其打印出来,准备送去给路子烨过目。刚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


  “……所以,我们路大律师昨晚是带着小助理去演了一出《碟中谍》?结果还只拿了半本剧本回来?”


  程维夏脚步一顿。


  “你的废话如果能像你的专业能力一样值钱,你的公关公司市值能翻三倍。”路子烨冰冷的声音传来。


  程维夏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看到路子烨依旧坐在办公桌后,而在他对面的会客沙发上,懒散地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的男人。他容貌俊朗,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在她进来的瞬间,目光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带着饶有兴致的打量。


  “路律师,您要的初步分析报告。”程维夏将文件放在桌上。


  “放着。”路子烨头也没抬。


  沙发上的男人却笑着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主动伸出手:“这位就是让赵天信那只老狐狸都吃了瘪的程小姐吧?幸会。陆枭,干点危机公关的活儿,顺便也是这位路律师唯一的、善良的、还愿意收留他的朋友。”


  他幽默的自我介绍让程维夏有些意外,她下意识地伸手与他轻握一下。“程维夏。”


  “程维夏……”陆枭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笑容更深,“好名字。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个大概,别灰心,能在赵天信手机里埋下钉子已经是意外之喜。至于加密分区……”他瞥了一眼路子烨,“有些堡垒,强攻不行,得等里面的人自己打开门。”


  他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程维夏心头的挫败感。她不禁看向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诚,带着一种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亲和力。


  “陆先生过奖了,是我经验不足。”


  “经验嘛,多跟着你们路律师历练几次就有了。”陆枭冲她眨眨眼,压低了一点声音,“他这人表达看重的方式比较别致,习惯就好。”


  “陆枭。”路子烨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警告。


  “好好好,不说了。”陆枭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转而正色对路子烨说,“说回正事,赵天信那边,我有个想法。他最近不是在为他那个宝贝儿子入籍英国的事头疼吗?也许,我们可以从这里找到那扇门的钥匙……”


  程维夏识趣地准备退出去。


  “程助理。”路子烨叫住她,“这份报告,重做。我要的是能穿透迷雾的洞察,不是数据的堆砌。下班前给我。”


  他的要求依旧严苛得不近人情。但不知为何,在听过陆枭那几句看似玩笑的话后,程维夏忽然觉得,这份严苛背后,或许真的藏着她尚未理解的深意。


  “是,路律师。”她应道,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陆枭带笑的声音隐约传来:“喂,对人家小姑娘,能不能稍微温和点……”


  短暂的沉默后,是路子烨更加冰冷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不需要温和,她需要的是活着。”


  “啧,你这保护欲过头了吧?”陆枭的声音低了下去,“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从狼群里杀出来的,别把她护得连咬人都不会了。”


  “我心里有数。”


  程维夏轻轻吐出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那个叫陆枭的男人,像突然出现在迷雾中的一座灯塔,让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并非在独自航行。


  路子烨要的那份关于镜像资本与鑫科实业的关联交易报告,像一座大山压在程维夏肩上。她在瀚海律所的临时工位——一个紧挨着复印机、毫无隐私可言的角落,奋战了整整两天。


  那些枯燥的财务数据和法律条文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就在她几乎要被数字淹没时,一份关于鑫科实业旗下子公司——云想的财报附录引起了她的注意。云想被标注为“非核心业务,持续亏损,建议剥离”。


  她记得云想,那是一个拥有近百年历史、曾为多位艺术大师提供过面料的高端丝绸品牌,只是设计理念陈旧,营销乏力。她立刻调取了云想的产品图库和品牌档案,一个想法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连夜整理了一份补充分析报告,在次日的内部会议上,当着路子烨的面,指向PPT上云想一件工艺极其繁复的缂丝旗袍:


  “所有人都认为云想是包袱,但我认为它是被埋没的宝藏。它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流水线,而在于它拥有的七位国宝级手工匠人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称号。鑫科实业急于剥离它来换取现金流,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我们能将其价值纳入评估体系,不仅能大幅压低价码,未来将其重新定位,与顶级设计师联名,打造东方高定概念,它带来的品牌增值和利润将远超想象。”


  路子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知道,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切割钻石了。


  “今晚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他突然开口:“你跟我去。”


  又是宴会。程维夏条件反射地想起游艇上那串被扔进海里的珍珠,和格岚酒店里惊心动魄的配合。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路子烨终于从报告中抬起头,看向她。今天的他,眼神里少了几分惯常的冰冷,多了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思量。


  “什么都不用做。”他合上报告,语气平淡,“跟着我,看着我就好。”


  这个指令比任何明确的任务都让她感到不安。看着他就好?看什么?


  当晚,程维夏穿上路子烨让人送来的礼服——一条剪裁极简的香槟色真丝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将她优雅的肩颈线和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


  拍卖晚宴设在市内最负盛名的艺术中心。名流云集,衣香鬓影,比之前的游艇酒会规格更高,也更为正式。


  路子烨一入场,便成为焦点。他从容周旋,与各方人物谈笑风生,举止矜贵,气场强大。程维夏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扮演着完美花瓶的角色,内心却时刻警惕着,揣测着他带她来的真正目的。


  拍卖开始,珍品迭出。路子烨一直兴致索然,直到礼仪小姐端上一件拍品——一枚重约十克拉的、未经优化处理的天然蓝钻裸石。它被放置在黑色丝绒托盘上,在灯光下折射出深邃而神秘的光芒,如同凝固的海洋之心。


  拍卖师介绍,这枚蓝钻名为深蓝寂静,产出极少,价值连城。


  竞价瞬间激烈起来。几个地产大亨和互联网新贵轮番举牌,价格一路飙升。


  程维夏对珠宝颇有研究,知道这枚蓝钻的价值和稀有程度。她下意识地看了路子烨一眼,他依旧神色淡漠,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兴趣。


  就在价格突破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竞拍节奏稍缓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再加五百万。”


  是程维夏的大伯,程宏远。


  他坐在不远处的前排,举着号牌,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又精明的笑容。


  程维夏的心猛地一提。大伯一向低调务实,怎么会突然对一枚如此张扬昂贵的蓝钻感兴趣?


  场内安静了一瞬。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很多人心理预期。


  拍卖师举起木槌,声音在寂静中回荡:“……第一次。”


  程宏远嘴角的笑意加深。


  “……第二次。”


  木槌扬起,即将落下,象征着一锤定音。


  就在这一刹那——


  一直沉默的路子烨,缓缓举起了他手中的号牌。


  他没有喊价,只是用一个简单的手势,直接将价格翻了一倍。


  满场哗然。


  所有目光,惊愕的、探究的、玩味的,瞬间从程宏远铁青僵硬的脸上,齐刷刷钉在了路子烨身上。


  程维夏也惊呆了。他疯了吗?为了跟大伯斗气?还是……


  路子烨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侧过头,在程维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看清楚了,他要的不是钻石,是深蓝寂静这个名字代表的……洗钱通道。”


  程维夏的呼吸骤然停止。


  洗钱?


  所以这枚天价蓝钻,只是一个幌子,大伯竞拍它,是为了将镜像资本,或者说远航资本那些来路不明的巨额利润合法化?


  她猛地看向程宏远,后者脸色变幻,最终在拍卖师再次询问时,铁青着脸,没有再举牌。


  深蓝寂静毫无悬念地落入了路子烨手中。


  交割手续在拍卖会后台的VIP室进行。当那枚名为“深蓝寂静”的蓝钻被专员用黑色丝绒托盘再次呈上时,室内灯光为鉴定做了特殊调整。


  路子烨没有立刻签署文件,而是侧身,对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的程维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程助理,验货。”


  在场负责交割的拍卖行高管和法务顾问都愣了一下,目光惊疑地投向程维夏——这个一直被视为“漂亮附属品”的年轻助理。


  程维夏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他第一次将她置于专业评估者的位置。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要将她的贵族病,变成此刻最有用的武器。


  她稳住呼吸,上前一步。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只是微微倾身,让视线与钻石保持最佳角度。包厢顶灯的光线穿过钻石,在她专注的琥珀色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蓝色星芒。


  十秒。二十秒。


  她伸出手,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盛放钻石的丝绒凹槽。


  “GIA证书编号核对无误。”她开口,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程家大小姐鉴赏私藏时的笃定,“饱和度和明度吻合,内部无暇,但……”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拍卖行代表:“灯光下,亭部刻面反光区可见细微的、平行排列的针状纹——这不是内含物,是生长纹,在未经优化处理的天然蓝钻中常见,但也直接影响火彩和估值。证书备注栏第三行小字有提及,但未在主要参数中扣减溢价。”


  拍卖行代表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份报告细节,非顶尖业内人士不会注意,更别提在短短几十秒内肉眼辨识并关联到证书条款。


  程维夏转向路子烨,语气平稳:“钻石是真品,但基于上述生长纹的可见程度,我们至少可以就最终成交价,争取7%-10%的折让。路律师,是否由法务团队跟进谈判?”


  路子烨看着她。这一刻,她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落魄千金,也不是只能执行命令的助理。她成了一台人形鉴定仪,一个刚刚展示了锋利棱角的合作者。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满意的神色,转瞬即逝。


  “按程助理的意见办。”他对自己的法务总监吩咐。


  然后,他没有丝毫得意,只是平静地办理了交割手续,仿佛拍下的不是一枚天价钻石,而只是一杯咖啡。在场众人只当他挥金如土,只为博美人一笑或打压对手,却不知这笔资金通过一个与他关联甚密的海外基金会运作,既断了程宏远的捷径,自身也无法律风险。他拍的从来不是钻石,而是程宏远的七寸。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之际,一个穿着深红色露背长裙的女人端着香槟,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她的出现,像一道强光,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的视线。


  她有着一头海藻般的卷发和一双描画精致、眼尾微挑的凤眼,看人时带着一种慵懒的、自上而下的审视。


  程维夏的心猛地一跳。这张脸,她认得——正是那张财经论坛合影中,与伯父程宏远相谈甚欢的女人,林氏集团的林晚。照片远不及真人带来的冲击力,那种混合着美艳与凌厉的气场,几乎能穿透空气。


  “路律师。”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异国口音,“为了她,你倒是真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路律师转了性子,开始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了。”


  路子烨的脚步停下,程维夏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原本就冷淡的气场,瞬间又凝结了几分。


  “林小姐。”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时,女人才仿佛刚刚注意到他身边的程维夏。她的目光转过来,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从程维夏挽起的发髻,到香槟色礼服的每一寸剪裁,最后,定格在她颈间那串折射着冷光的星焰钻石上。


  “这位是?”她红唇微勾,露出一个属于上流社会的礼貌微笑。


  “我的助理,程维夏。”


  “程小姐。”林晚向她伸出纤纤玉手,一触即离,带着恰到好处的冰冷。“林晚。幸会。”她的视线再次回到星焰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很特别的项链。看来路律师在人才培养上,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只是不知道,程小姐是否习惯了这钻石的重量?毕竟,被强行打磨成型,过程总不会太舒服。”


  程维夏心中冷笑,她清楚地记得照片上林晚与伯父交谈时那相谈甚欢的神情。此刻对方却装作不识?她维持着表面的得体,在路子烨开口前,主动微微点头,声音清晰而平静:“程维夏。幸会,林小姐。久仰了。”


  林晚的眉梢微微地挑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她不再看程维夏,转而望向路子烨,语气带着一丝亲昵的埋怨:“回来这么久,几次邀约都石沉大海。路律师,就算是要调教新人,也不至于忙到连喝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吧?”


  “林氏集团如果只有喝咖啡这类小事,我想我们没必要见面。”


  林晚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是么?那我希望,当你需要面对的不是一杯咖啡,而是真正的风浪时,你身边的新船,能扛得住颠簸,而不是……轻易沉没。”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程维夏一眼,然后优雅地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下次再见,希望是在更……正式的场合。”


  说完,她像一只骄傲的凤凰,翩然转身,深红色的裙摆划出一道绝美的弧线,融入了尚未散去的人群中,留下了一缕昂贵又冰冷的余香。


  回程的车上,气氛沉闷。


  程维夏看着窗外,林晚那带着余香的话语,却比车窗外的寒意更冷。


  她脑海里疯狂回响着路子烨的低语,与林晚的身影、伯父程宏远那张合影上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一个可怕的关联逐渐清晰:林晚的林氏集团,很可能就是大伯程宏远背后那条通往海外的洗钱通道,而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站在了这个庞大利益集团的对面。


  镜像资本、林氏集团、程宏远……这几个名字终于不再是孤立的点,它们在她脑中连成了一张狰狞的网。而她,不再是网中等待被吞噬的猎物。


  “你拍下那枚钻石,是为了阻止他,还是……为了自己?”程维夏开口


  “我不需要靠那种东西洗钱。我拍下它,只是为了让他知道——”


  他转向她,目光如炬,一字一句:


  “他看上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要定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程维夏心中的迷雾。


  他不仅仅是在说钻石。


  他是在宣示主权,对她,对真相,对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的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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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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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焰

作者: 阮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