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还剩下几分盛夏的余温,裹挟着空气之中夹带的温软雨气。
京城的天气总是让人捉摸不透,阴晴不定。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雨,清晨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丝丝泥土的清香,窗户外滴滴答答的雨水滑落声清脆而动听。
陈厝睡姿很丑,七仰八叉地睡在床尾。时秀眉清早喊了她好多声,可她翻了几回身还是继续赖床。
外加昨晚跟在校园群认识的几个人一起通宵打游戏,一直打一直输,陈厝就很不服气,总是想要赢回来,这才酿成大错,以至于七点半了才起床。
“嗡嗡嗡......”一阵手机振动的声音响起:“你爸来电话了,接电话;家人来电话了,接电话...”
一阵鬼畜的音乐后,陈厝彻底清醒了,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从床上弹起来,顶着鸡窝头,外加睡红的右脸,看上去格外呆萌。
“喂,爸爸。”
陈厝咳了几声,冲着陈夏东撒娇:“怎么了爸爸,您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吩咐吗?”
“你赶快给我起床!今天开学第一天,你要是迟到了,这个月零花钱就没有了!”电话那头的陈夏东厉声喝斥,不怒自威。
陈厝将手机拿远,伸手揉了揉耳朵,满脸不悦:“知道了爸爸,我已经起床了,现在在吃饭呢。”
不等陈夏东说话,她抢先一步说:“那我先吃饭,爸爸祝你生意兴隆,再多谈成几个项目,爸爸再见。”说完后手疾眼快地挂断了电话,长舒一口气,生怕爸爸再多唠叨几句。
陈厝将手机随手一丢,又在床上发了几分钟呆才下床,边打哈气边去找校服。
她所在的学校是全京城最好的高中——京一中,学校里的学生大多数都是成绩非常优异的,但也不免有些权贵“走后门”。
而陈厝就属于侥幸的那一批,没靠父母,就凭借自己半学半玩儿的态度,以及家教没日没夜的教导之下才考进了这个高中。
家里人都以为自己家女儿中邪,接连好几次都想找大师来家里看看风水,最终都被陈厝劝退。
不过就连陈厝自己都惊奇,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思考良久后她给出了答案:自己成绩本来就属于中上游,只是自己不爱学习,却不是不学习,而且初三那一年她可下了不少功夫,没日没夜地背单词、刷题,考上京一中她应得的。
陈厝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满是欣赏地抬手抚摸自己的脸,轻声开口:“陈厝,你太漂亮了。”
这句话不假,她皮肤白皙,165的个子,身材匀称,一头黑发披肩,是典型的大眼睛高鼻梁,为此见过她的人都以为她温柔无比,可实际上她的性格活泼果敢,淘气包一个。
她没过多留恋,哼着小曲就梳好了一个高马尾,转身去衣帽间换好校服就往楼下走。
复式台阶呈陀罗状修建,颜色也是很典型的复古色,走上去发出轻微的实木声。
陈厝拖着步子,边走边大声喊:“时女士,请问我可以不吃早饭吗?我上学快迟到了。”
她背着书包,倚靠在楼梯扶手上,不上也不下。
时秀眉走出厨房取下围裙,轻轻皱眉,表情严肃:“不吃饭怎么行?今天可是妈给你做的早饭。是不是你爸又给你打电话了?”
陈厝就着这个动作从扶手边滑下来,哭着一张脸抱怨道:“爸爸说我要是迟到了这个月零花钱就没了。”
她边挠头边懊恼,将书包挂在楼梯口墙上,走到厨房门口小声道:“早知道我就不通宵打游戏了。”
“嘟囔什么呢,快吃饭去。”
她垂头丧气地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妈妈,牛奶你给我放书包里吧,我回头到学校再喝。”
她呜呜哝哝开口,手指在桌上来回打圈。
“行。”时秀眉从锅里拿出热好的牛奶,打开书包将牛奶放到最里层:“慢点吃,一会儿让老李送你,不着急。”
陈厝继续咀嚼,抬头看了眼窗外,一片美丽祥和,游离了一圈后将目光落在墙上的挂表——8:04。
陈厝被吓得咳了几声,“来不及了妈妈,本来还说今天我自己坐公交呢。”她又拿了一个包子咬在嘴里,赶忙走到鞋柜换下鞋“我走了,妈妈再见!”
说着就打开门冲了出去。
“好,慢点走,别又摔着。”时秀眉忍不住提醒,眉毛都拧成一团,毕竟初一开学她也是这样火急火燎。
虽然学校距离家的车程只有十五分钟,可硬生生被托长到二十几分钟。
她无心再去管其他,下了车就一股脑冲向学校,脸都红完了,头发也乱了。
可她还没踏进学校就被两个学生会人员给拦了下来:“哎,同学,你是哪个班的?你迟到了知道吗?”
陈厝被拦在原地,弓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完整,“我,我...”
“温?”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开口,“高一二班?温京熯是吧?”
陈厝愣在原地,她是高一二班的,可她不是那个叫什么温京熯的啊,但陈厝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毕竟她迟到要是被爸爸知道了,他的压岁钱就没了。
她点点头。
“行,你可以走了。”旁边另一个戴着眼镜,满脸雀斑的男生开口。
话还没说完陈厝就跑了。
戴眼镜的女生开口:“高一年级一共就两人迟到,不过她名字还挺好听的,‘温怀藏尽人间事,京月如霜熯似心’。”她扭头看向旁边的人,“你说是吧,李帅。”
“这个人的名字也好听啊,陈厝。”李帅扶了扶眼镜,缓声开口:“一厝安身承世泽,千秋守业继家声。”
这两个名字都好听,很有意境。
话刚说完,这个“陈厝”就来了。
只见一个男生,背了个斜挎包就发疯似地往教学楼方向跑。
“哎,就你是陈厝是吧”李帅拦着他,还差点被他撞到。
李帅往本子上勾勾画画,随即开口道:“你可以走了。”
李帅又扶了扶眼镜,盯着他看。
“陈厝”狐疑了一下,但也没多想,管她什么陈醋,都迟到了,还是赶快想着怎么溜进班里吧。
随后两个人齐刷刷地看着“陈厝”箭似的往教学楼跑。
“好帅啊。”女生开口。
“再帅能有我帅?”男生不服气。
几只大雁划过天际,盘旋在教学楼上空。
教学楼有很多大一新生都是领完书要准备回班的,陈厝就想着自己偷偷溜进去,等时机成熟再出来领书。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三楼,又看了眼手表——8:40。
刚走到班里的后门,就看到同学们坐得整整齐齐,桌子上都没书,大概是还不到这个班级领书,而且讲台上还有一个中年女人,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一身正装,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人物。
“完了,完了。这不糟了的。”陈厝在班后门来回踱步,思考到底要不要进去。
她思考得太入迷,没有看前面,直直撞上跑向自己的男生。
“啊”
“嘶”
两人同时开口,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连着门都被撞开,径直地倒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两人就成了全班的焦点,刚刚还有点吵闹的班,现在竟变得鸦雀无声。
陈厝都被撞懵了,咧着嘴扶自己的胳膊,大声喝斥:“你干嘛?!”
男生也没好气质问她:“有班你不进,在门口遛狗呢,我还想问你干嘛呢!”
陈厝刚想反驳就被一道浑厚的女声打断:“你俩这是干嘛呢?”
两人瞬间恢复了理智,望向班里,发现全班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
陈厝脸立刻红了,耳朵也红得能滴血,赶快从地上爬起来,站在班门口。
男生倒是没有不好意思。
陈厝又瞥了他一眼。
还挺帅,但性格恶劣,讲话这么难听。
这个中年女人叫韩梅梅,是他们班的班主任,人送外号美眉,听着很好听,实则是有一次她老公给他打电话,第一句就是别口的“meimei”俩字,还带着颤音,当时是声音外放,全班都听到了,之后班上人就起了个外号——美眉,
韩梅梅也为此觉得丢人,最后也是以罚了本班学生一人五套试卷结尾。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你俩就迟到,你们觉得合适吗”韩梅梅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不怀好意”地看向他俩。
陈厝刚想狡辩,就被旁边的男生捷足先登。
“老师你是不知道,我今天其实是起床挺早的”边说还边假装抹眼泪“只是我奶奶她生病了,我也不想这么巧的,可是我爸妈都在外地出差,只能我送奶奶去医院了。”
男生吸了吸鼻子:“路上特别堵车,要不是我及时送到”他偷偷瞄了一下韩梅梅“我都不敢想后果。”
韩梅梅自己就有一个生病的老母亲,再加上她比较感性,况且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所以她也没细想。
“那好吧,下次你完全可以提前说一声是吧,咱们新生家长群里面都有我的联系方式。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陈醋。”男生没有思考就直接开口。
韩梅梅看了一眼名单:“陈厝是吧,行,你快去班里坐吧。”
韩梅梅用手指了指班级的倒数第一排。
陈厝歪头看向已经进班的那个男生,脑袋里大大的疑问。
原来是陈错,男生想着,走到座位去。
韩梅梅又望向陈厝,眼神又变得犀利了起来:“那你呢?这位同学,你又是为什么迟到?”
陈厝回过头来:“老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因为我爸爸,我爸爸他腿脚不好。他腿脚不好呢,那我家的狗就没有人溜,没有人溜就得我溜,是吧?”
陈厝看向韩梅梅,此时的韩梅梅显然是觉得这个理由不过关,但陈厝也是没什么理由好说了,她总不能说她扶老奶奶过马路吧。
哎,对啊!我就说是在扶老奶奶过马路啊!看刚刚韩梅梅的态度,就知道可以这样赌。
陈厝赶忙压低自己的声音,装作无辜的样子:“老师您听我说,其实是我早上来学校的时候,看到一个盲人老奶奶,周遭连个人都没有,看上去非常的无助。”
陈厝又抽泣了几声:“你说我哪里看得了这些呢是吧,我就上前那询问了一下,把她送到目的地才往学校赶。”
很显然这招奏效了,韩梅梅立刻变了神情,眼神也柔和了下来,用一种欣慰的表情看着陈厝。
“你们热心确实是好事,那你就赶快回座位上去吧,温京熯同学。”韩梅梅指了指男生旁边的位置。
“好的,老师。”陈厝应了声,朝着座位走去。
此刻坐在位置上的男生回头看向她,并露出了一个疑问的笑。
“温京熯”吗?有点意思。
陈厝觉得好晦气啊,玩游戏游戏连跪,开学第一天还跟这样的一个人做同桌。
她走到座位前坐下来,连一个正脸都没给他。
而男生也没说什么,就这样盯着陈厝的左脸,看了约莫一分多钟才转过头。
陈厝只觉得脸颊被人盯得很烫,却始终没有转头看他。
开学第一天本身就是熟悉校园环境,也没什么课,韩梅梅就安排了几项任务。
“好了安静,听我说。”韩梅梅又扶了扶她的黑框厚重眼镜。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首先,第一点就是我们班的班委,这个位置不能空着。开学第一天各科老师基本上都不会留什么作业,我给你们你一周的时间,下周一开班会我会来跟你们一起选班委,想要竞争班委的同学需要上台来演讲自己为什么想要当这个班委,最后会根据大家的投票选出我们班的班委名单。第二点......”
韩梅梅说的全都是废话,大致的内容就是把班里的卫生打扫一下,后面等大课间可以去领书。
话毕,全班瞬间就发起了激烈的讨论。
同学A:“我想竞争地理课代表。”
同学B:“当然可以啊,等回头我投你一票。”
同学C:“我才不要当什么课代表,好累,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多背几个单词。”
同学D:“这次先我们这两排的同学打扫卫生,等放学我们就分一下工吧。”
......
陈厝倒是没什么想法,她才不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光是累不说,最重要的是招人恨。
所以陈厝就没跟周围的同学多做交流,反而是旁边的那个男生开口了:“温同学,你有什么想要竞争的班委吗?我可以给你上一票哦。”
这个语气欠欠的,陈厝当时就不耐烦了,立刻反击道:“我倒是没什么想要竞争的班委,就是不知道陈同学有没有什么想要竞争的班委。”
陈厝还刻意把“陈同学”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我发现你还挺和胡搅蛮缠的,陈错是吧?”男生轻笑了声,满不在意地开口,“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不过你确实有很多做的不对的地方。”
“?”陈厝扭头,疑惑地看向他,用一种看呆瓜的眼神看他。
陈厝觉得有些好笑,她咧嘴笑了起来,嘲讽道:“我胡搅蛮缠?温京熯,你文盲吗?”
“?”温京熯一头雾水,就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生笑得花枝乱颤的。
“那你的厝是哪个字?你给我写出来。”说着,温京熯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黑笔递给她。
陈厝止住了笑意,将头发别到耳后,接过笔工工整整地在本子第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陈厝。
温京熯凑近陈厝,看了看,字迹娟秀,随后意味深长地开口:“百年厝宅藏星斗,十里溪光抱古城。”
陈厝有些震惊:“没想到你还挺有文化。那我猜你的‘熯’字就是‘我孔熯矣,式礼莫愆’中的‘熯’吧。”
“你也不错。”温京熯笑了笑,旋即转过了头。
陈厝才不会告诉他,其实是早上迟到的时候偷偷瞟了一眼名单。
第二节课的大致内容就是老师让大家收收心,准备进入高中,也没留什么作业。
陈厝是个话痨,跟前面的那个叫郝萍的女生蛮聊得来的,所以两人约好大课间的时候一起去搬书。
楼梯间往来搬书的同学很多,陈厝和郝霞就见缝插针,有空就往前挤,以至于两人被迫分开。
一开始陈厝还想着去找一下郝霞,但想着排一次队就要等好久,还是自己顺道把两人的书都领回来吧。
太阳很大,没这么烤人,但却足够闷热,陈厝的脸被烤得微微泛红,汗珠也顺着额头往下流,搞得人心情也烦躁。
四周的空气都弥漫着细碎的炽热,有点干燥,也有点难闻。
陈厝被人群挤得左右推搡,头也有些晕。
突然冲出了一个男生想要插队,重重地撞在了陈厝身上,眼看她就要向后倒,一个男生箭步冲上前拉住了陈厝的胳膊,撕裂般的疼痛使陈厝清醒了几分。
“嘶...”陈厝疼的咧嘴。
“你梦游呢?身体素质这么差,晒一会太阳就受不了了?”男生有些没好气地开口。
陈厝抬起头,阳光有点刺眼,但也不至于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温京熯?你扯疼我了。”陈厝抱怨道,将胳膊抽出来。
“不是,别不识好人心啊,”温京熯被气笑了,语气很差:“是我,”他指了指自己“救了你,”又指了指陈厝。
陈厝这才意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耳朵红的能滴血:“哦哦,谢谢你哈。”
温京熯很无语,却也没说什么,又回去继续排队。
陈厝费了好的大力气才把书都抱回班里。
她看着班里同学稀稀散散,想着他们领书还要一会儿,就去洗了把脸,上来的时候看到了温京熯正在楼梯口跟一个女生讲话。
看着温京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陈厝竟有些好奇这个女生是谁了,她尝试凑近点看看,貌似有点眼熟。
女生扎的是低马尾,长相很清冷,瘦瘦的,看上去挺不好接触,身上的校服应该不是新的,但手中又抱着几本刚刚领回来的书。
旧校服又怎样,奈何不了人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美女啊,陈厝感叹道,随后就直接回到了班里。
这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回来的差不多了,陈厝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郝霞正在看书呢,注意到陈厝回来了,就转过身谢了她一下:“谢谢你,陈厝,我挤都挤不进去,多亏了你。”说着又朝陈厝比了个心。
陈厝摆摆手,有些翘尾巴似的:“哎呀,小事小事。”
“哎,你刚刚从楼梯上来的时候看没看到温京熯跟一个女生在一起啊?”陈厝挑了挑眉,八卦道。
郝霞转了转眼珠子,认真思考了一下:“你是说黎雨吗?”
黎雨?名字跟她的人挺符合的。
陈厝点点头,应该是的。
“温京熯跟黎雨初中就是同学,不过我听说黎雨是个资优生,成绩真的特别好,超级超级好的那种,就是家庭情况不太好。”郝霞说着就露出了可惜的神情。
陈厝偷笑了声,没想到啊,一个玩世不恭的人竟然喜欢清冷大美女那一挂的。
“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啊?”陈厝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我有钱啊。”郝霞没有犹豫,立马接话。
“?”
“不是,我开玩笑的,当然是因为我常年混迹在各个论坛,you know?”郝霞给陈厝抛了个“我都知道”的眼神。
陈厝这才回答她:“那你还蛮厉害的嘞,那以后我有什么不知道的都来问你好了。”
郝霞欣然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