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引着李士茂走到宫廊拐角,压低声音说道:“李大人,陛下所言的皇兄托梦,是为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你后续所为,便是完成先帝遗愿,并不是真要寻那奉圣夫人,也非想要霍维华进献的‘灵露饮’。”
李士茂听完,眉头都皱了起来,“还请公公明示,士茂有些愚钝,着实揣摩不透这其中的意思。”
王承恩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奉圣夫人祸乱后宫,谋害先帝子嗣,霍维华敬献灵露饮,致使先帝驾崩。这两人罪大恶极,万死难赎其咎。既是先帝思念,李大人身为天子亲军,理当为先帝解忧。”说到这里,王承恩的声音又加重了几分,“送他们下去陪先帝吧!”
李士茂听完有些震惊,但很快就释然了,“那陛下提及内库空虚,莫非是……”
王承恩点了点头:“这二人在天启朝盘剥多年,家底殷实得很,李大人完成先帝遗愿后,还需立刻查抄两家赃物,清点造册,尽数送往内库。”
随后,他又面带微笑地看向李士茂,“咱家提醒李大人一句,管好你的人,切莫伸手。陛下对你如此恩宠,可不能在这事儿上犯糊涂。”
李士茂的眼神瞬间清明,赶忙拱手:“多谢公公解惑,提点之言,士茂谨记。”
王承恩欣慰的摆了摆手:“李大人客气了。咱家再多句嘴,此等跃龙门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李大人可要把握住啊。这投名状也需要尽快,莫要让陛下久等。”
李士茂闻言,神色坚定的开口:“士茂明白!绝不会辜负陛下信重!”
王承恩微微点头:“如此甚好,咱家就不远送了,李大人慢走。”
李士茂躬身拱手,待王承恩走远后,才转身朝北安门走去。今夜给他的震撼太大,大到他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自己身为锦衣卫百户,既不在北镇抚司当值,又不在锦衣卫衙署办差,被排挤、被边缘化,只配守最偏远的宫门,甚至连白班都轮不上。”
“为什么?因为自己没银子、没路子,因为自己性格刚正,不会结党逢迎,不会溜须拍马。有能力又如何?心中有抱负又如何?”
“一辈子升迁无望,干到头也是个最底层的百户。想到这些,李士茂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嘛!就不一样了,飞升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自己抓住,就能从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连跳六级,直达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可谓是一步登天。”
“有圣上背书,便宜行事和天子剑撑腰,魏党又如何?东林党又如何?还能高得过皇权吗?”
“只要拿下奉圣夫人和霍维华这个投名状,不光能证明自己,得圣上器重,还能震慑住整个锦衣卫,稳坐指挥使的位置。想通这些,李士茂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夫人和儿子要是知道这天大的好事,肯定会很开心,“列祖列宗啊!老李家要发达了!”
他猛的停下脚步,还顺势整了整衣服,双手背后,威严地对着面前的空气说道:“咳咳,诸位啊!以后见面请称职务,对,称我李指挥使。”
次日上午,北镇抚司大厅,锦衣卫按品级大小列队站定,一身玄色飞鱼服,腰间斜挎绣春刀,神色都有些凝重。
王承恩手持圣旨,缓步立于堂中,目光扫过众人,“陛下有旨,锦衣卫全体听宣!”
众锦衣卫齐齐跪地,朗声道:“臣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承恩缓缓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之责,系国之干城,当肃纪正风、秉公执法,护朝堂之清明、定社稷之安稳。”
“然指挥使骆养性,缺乏风骨,能力平庸,上任以来碌碌无为,致锦衣卫贪腐成风、军纪败坏、人心涣散,有损天子亲军威名,有负朕之期望,罪实难赦!”
跪伏的骆养性,脸色已经铁青,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
王承恩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朕念其尚有一丝悔悟之心,暂免重刑,着即夺指挥使职衔,降为千户听用!即日起,须恪守本分,全力配合新任指挥使交接卫中事务!”
骆养性听完,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赶忙叩首谢恩:“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世茂何在?上前听旨。”王承恩扫了一眼堂内众人,并没有看到李士茂。
这时,堂外传来了回应,“臣在。”李士茂快步走进大堂,跪地叩首,“臣李世茂,听旨。”
王承恩看了他一眼,“锦衣卫百户李士茂,秉性刚直,忠勇可嘉。特擢升李士茂为锦衣卫指挥使,掌卫中一切事务,赐便宜行事之权,诸事可自行决断,不必请奏。”
“另赐天子剑一柄,持剑如朕亲临,凡贪赃枉法、渎职懈怠者,皆可先斩后奏!钦此。”
李士茂伏地叩首,随后朗声谢恩:“臣李士茂,叩谢圣恩!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信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承恩将圣旨递与李士茂,又从身后的内侍手中,接过一柄镶有龙纹的天子剑,双手奉上:“李大人,起身吧!此乃陛下亲赐天子剑,望你能持此剑,明是非、正风气,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责。”
李士茂躬身接过天子剑,双手高高托举,神色郑重:“臣定不辱命!”
王承恩微微点头,随即目光扫向堂内众锦衣卫:“陛下旨意已宣,尔等起身吧!即日起,锦衣卫上下需听候李指挥使调遣,若有阴奉阳违者,皆属违逆圣意,诸位可要三思啊!”
堂内外跪伏的一众锦衣卫闻言,齐齐叩首,口中高喊:“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王承恩离去后,骆养性才缓缓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着李士茂躬身道:“恭喜李大人高升,执掌锦衣卫!属下骆养性,愿听李指挥使差遣,卫中诸事,属下自当尽力配合。”
李士茂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骆养性,“骆千户客气了。蒙陛下信任,将此重任托付于我。骆千户在锦衣卫执事多年,经验丰富且御下有方,往后还需骆千户多多提点,不吝赐教。”
这番话给足了骆养性面子,堂中众锦衣卫闻言,神色也都缓和了几分。
骆养性脸色阴沉,“指挥使言重了,属下不敢!全凭大人做主。”
李士茂手持天子剑,面向大厅的锦衣卫,缓缓开口:“李某初来乍到,承蒙陛下恩宠,得以执掌锦衣卫,自知肩负皇恩、责任重大,往后还要多多仰仗诸位。”
他叹了口气,“太祖时期,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是何等威风!如今却是军心涣散、难堪大用,尔等不觉惭愧吗?!”
李士茂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沉疴当用猛药!即日起,本指挥使定当严明法纪、整风肃贪!凡愿洗心革面者,既往不咎,若仍抱有侥幸之心、欺上瞒下者,休怪本指挥使无情!”
目光扫过全场,“还望诸位同僚能够齐心协力,重现昔日锦衣卫之荣光!”
话音落下,大厅内的锦衣卫们都沉默着,所有人低着头,没有半句异议。新官上任三把火,谁也不想引火烧身。
深夜,奉圣夫人处。
街道上寂静无声,只有几盏宫灯悬于府门,在夜风中晃出淡淡的光晕。
突然,马蹄踏地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震得青石板路都嗡嗡的,百十骑黑影冲破夜色,疾驰而来。
府邸大门处,两名值守的下人正打着瞌睡,猛地被这响动惊醒,神色间都是浓浓的疑惑。王二壮了壮胆子,朝着西边高声喝问:“你们是何人?可知这是……”话还没说完。
一名早有准备的锦衣卫百户,瞬间拔出绣春刀,手腕一沉,借着战马的惯性反手掷出,刀尖精准穿透了王二的胸膛,径直将他钉在大门上,双臂无力的垂下,眼里满是惊恐。
这血腥的一慕,吓得王大腿都软了,哆嗦着嘴唇刚想呼救。咻咻咻,数道寒光破空袭来,喉间的声音还未发出,锋利的弩箭便已射入他的要害,恐惧定格在脸上,身躯已经向后倒下。
李士茂在府门前勒住马缰,沉喝一声:“冲!”
几十名蓄势待发的锦衣卫,齐齐翻身下马,撞开大门,如潮水般涌入府内。一时间惊呼声、碎裂声充斥着府邸上下。
李士茂缓缓下马站定,扫了眼门上被钉住的尸体,内心没有丝毫波澜,随即整了整指挥使官服,迈步向府内走去。
寝殿内,奉圣夫人从睡梦中被惊醒,脸上满是慌乱,朝着冲进来的锦衣卫们,大声呵斥:“放肆!谁敢擅闯本宫寝殿?!不想活了吗?!”
李士茂迈步上前,目光冷冷地看着她:“夫人莫要惊慌!在下是锦衣卫指挥使李士茂。陛下有口谕。”
奉圣夫人闻言,慌忙跪伏在地,声音都有些颤抖:“客氏,恭请圣安。”
李士茂轻咳一声,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圣躬安!”
随后他看向客氏,“先帝在天有灵,思念夫人久矣,召之相伴于身侧,以慰相思之苦,夫人乃先帝乳母之躯,特赐白绫一匹,以全体面。”
奉圣夫人听完,脸色骤变,惊恐地连连后退:“不可能!本宫不信!你是假传圣谕!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李士茂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天子剑,冷嘲道:“夫人莫不是眼花啦?看看这是何物!?”
奉圣夫人抬眼望去,瞬间面如死灰,低声呢喃着:“不会的……不会的,陛下不会如此待我……”
李士茂不再看她,转身对后面的锦衣卫吩咐道:“送夫人上路,成全她与先帝团聚。”
此刻的奉圣夫人,早已没了往日的高高在上,不断地呼喊着:“九千岁!救救本宫,救救本宫啊!”
半晌后,李士茂的目光扫向殿内,“传我命令,即刻抄家!府中财货器物,尽数清点造册,丝毫不得遗漏!”
“记住,谁若敢私藏分毫,休怪本指挥使无情!”
领头的百户上前一步,躬身问道:“指挥使,府内其余人员,该如何处置?”
沉默了片刻后,李士茂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府中人员持刀反抗,阻挠锦衣卫办案,已被尽数诛杀!”
“属下明白!”百户应声领命,立刻带人四散而去。
李士茂收回思绪,缓步走出寝殿,道路两侧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了一片,却并未引动他的目光,只是浓郁的血腥味让他皱了皱眉,稍感不适。
府邸外,李士茂接过下属递来的缰绳,没有多作停留,娴熟地翻身上马,几十骑锦衣卫紧随其后。月色下,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霍维华府邸方向而去,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