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和父亲回来那日，城门聚了许多人。

我挤在最前面，远远看见两匹马慢慢走近。

父亲瘦了，脸颊凹陷，衣裳被风刮得发白。

谷雨伏在马背上，几乎是半躺着回来。

他面色灰败，嘴角干裂，可眼睛还睁着。

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车里坐着个穿吐蕃袍的人。

那是他们请来的名医，据说专治恶疫。

唐似卿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将谷雨从马上抱下来。

"你疯了，"他嗓子发紧，"病成这样还骑马。"

谷雨在他怀里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叹气。

"这不是回来了么，别嚷嚷。"

唐似卿不说话了，抱着他大步往翰林院走。

我转头看父亲，他也正望着我。

父子对视一眼，父亲拍了拍我的肩。

"进去说。"他声音沙哑，脚步有些踉跄。

我扶着他进了城，父亲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家中他才开口："路不好走，谷雨病了。"

"他本来就弱，高原上风大，咳了半路。"

我端了热水给他，父亲接过去慢慢喝了。

"信呢？"我问，声音有些抖。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递过来。

我接信的时候指尖都发颤，纸张带着长途的凉意。

信封上写着"易淮南 亲启"，字迹端正秀丽。

我认得那笔法，带着汉字的骨架却略有些生涩。

像一个人反复临摹之后才落笔的郑重。

我拆开封口，取出里头的信纸。

铺开来，满篇字迹工整得令我吃惊。

他的汉字竟写得这样好了，笔画劲瘦有力。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像捧着什么珍宝。

"易淮南，见字如晤。"

"你托人带来的信，我收到了。"

"看到你的字，我高兴了好几日。"

"草原上的风很大，我坐在坡上读了又读。"

"你的梦里有我的眼睛，我的梦里也有你。"

"你问我安否，我一切安好。"

"我长高了许多，汉话也说得流利了。"

"那本千字文我背熟了，倒着也能背。"

"你教我的每个字我都记得，没有忘。"

"我在吐蕃过得不错，阿爸阿妈寻到了。"

"他们让我读书，学医术，将来帮人。"

"可我还是时常想起京城，想起那间小屋。"

"想起你蹲在我面前问我叫什么名字。"

"淮南，我很想你。"

"如果还能过来，我一定要见你。"

"你等我。"

信的最后，画了一片歪歪扭扭的草地。

和一匹小马，马背上画了个人。

那人旁边写了两个极小的字——"我们"。

我捧着信看了很久，眼眶热得发胀。

他没有忘，他什么都记得。

他把字练得这样好看，就为了给我写信。

我小心地把信折好，贴身放进了衣襟里。

仿佛那里头装了整个草原的风。

下午我去翰林院，唐似卿正守着谷雨熬药。

谷雨靠在榻上，盖着三层被子还在发抖。

"信拿到了？"他虚弱地笑。

"拿到了，谢谢你。"我在床边坐下。

谷雨咳了两声，唐似卿立刻端了温水过去。

喂他喝的时候，谷雨的手抬不起来。

唐似卿便一手扶着他的后颈，一手喂水。

两个人离得很近，谷雨的发丝蹭着唐似卿的袖口。

唐似卿低头看他，神色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柔。

"你以后少管闲事。"唐似卿说。

"闲事？"谷雨挑眉，"我请了名医回来。"

"名医治你？你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这不是还能说话么。"谷雨笑。

唐似卿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动作很轻，像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谷雨愣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睫。

唐似卿收回手，别过脸去咳了一声。

我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好像不该看着。

可又觉得，这画面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那吐蕃名医姓扎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他来后跟姚医者商议了整整两日。

第三日，新方子贴了出来。

第一策是放血排毒，只限壮年体健者。

用消毒银针刺破肘窝和指尖蓝纹处。

放出蓝色污血，少量多次。

放完立刻用煅石膏药膏封堵创口。

防止毒素倒灌，此法老幼禁用。

第二策是内服猛药，药性极烈。

水牛角、土茯苓、大黄、黄连配伍煎药。

强效涤荡血脉深处淤积的毒素。

必须搭配米汤同服，削弱对脏腑的损伤。

第三策是护理溃烂创面。

青黛、煅石膏、香油调成膏状。

薄薄敷在面部溃烂处，隔绝空气。

能减缓皮肉腐蚀的速度。

全程禁止清水冲洗，否则溃烂更甚。

告示贴出去那日，城中许多人涌去看。

有人当场跪下哭，有人奔走相告。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喜极而泣的面孔。

瘟疫还没走，可希望来了。

夜里我又去翰林院，谷雨精神好些了。

唐似卿熬了粥，一口一口喂他。

谷雨嫌弃粥淡，说想吃烧鸡。

唐似卿板着脸："烧鸡把你脑袋砸傻了？"

"如何呢。"谷雨嘟囔。

唐似卿瞪他一眼，手里的粥勺却没停。

"吃了粥养好病，再给你买烧鸡。"

谷雨这才张嘴接了，嘴角微微翘着。

我坐在窗前，手里还攥着洛桑的信。

月光洒在纸上，那些字仿佛亮了起来。

"淮南，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洛桑。

风从西边吹来，带来一点点泥土的香。

但愿瘟疫能快点好。

等我，等我去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