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家那日，解下官帽时手指微微发颤。

"我要去吐蕃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手里的书卷滑落在地，纸页散开。

"去做什么？"我明知故问。

"求援，寻药。"父亲简短地说，"谷雨也去。"

"他身子那样弱，怎经得起长途跋涉？"

父亲摇头："他自己请命的，皇上准了。"

我张了张嘴，许多话堵在喉头。

这些日子父亲鬓边白了许多，眼下总浮着青色。

他从前是个端方的文官，如今却像走了千里路的旅人。

"何时动身？"我问。

"后日一早。"他转身回房收拾行囊。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母亲走后，父亲便成了这副模样。

寡言，疲倦，可脊背始终挺着。

他去吐蕃，会不会遇见洛桑。

我心里忽然擂鼓一般，重重跳了几下。

达瓦洛桑，那蓝眼睛白头发的小可怜。

他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如今该是个少年了。

他还认不认得我，会不会已经忘了京城的雪。

我冲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却落不下去。

千言万语堵着，不知从何说起。

写了又揉，揉了又写，满地都是纸团。

最后我定了定神，落笔写下一行字。

"与卿书 洛桑亲启"

又停了许久，墨都快干了。

"几年不见你，不知你还记得我吗。"

我咬了咬笔杆，往下写。

"我的梦里一直是你的眼睛。"

"蓝得像草原的天，我忘不掉。"

"不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你安否？"

写完了，我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纸面。

那些字墨迹未干，在灯下微微泛光。

我把信折好，细细封了。

想了想，又拆开添了四个字。

"若得见，等我。"

然后重新封好，在封皮上画了一片草。

那是他说的草原，我画过千百回。

第二日我去找谷雨，他正在整理出行的书箱。

里面半箱是药，半箱是卷宗和换洗衣裳。

"谷雨。"我站在门口喊他。

他回头，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

"小孩来了。"他还是那样喊我。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去吐蕃若是遇见一个白头发蓝眼睛的少年。"

"他叫达瓦洛桑，请你务必把这封信交给他。"

谷雨接过信看了看，挑眉。

"你认得吐蕃人？"

"嗯，很多年前的朋友。"我说。

谷雨把信小心地收进贴胸的口袋里。

"好，我记得了。"他拍拍胸口。

"唐似卿那边如何了？"我问。

谷雨的笑容淡了："他手上沾了血。"

"那几个已经溃烂到不成人形的……他送了。"

"皇上那里总算交了差，可他那双手——"

谷雨没说完，低头收拾他的药瓶。

我明白，那双手往后怕是不太一样了。

唐似卿是个武官，杀过敌，见过血。

可这次杀的不是敌人，是求生的百姓。

那刀挥下去，刀尖沾的不止是血。

还有那一双双不甘愿闭上的眼睛。

我去见了一回唐似卿，他就坐在城楼上。

望着西边，手里的酒壶空了。

"你来了。"他没转头。

"谷雨要去吐蕃了。"我说。

"嗯，我知道。"他终于转过来看我。

脸上那道疤还在，可眼神像是钝了。

"乱世里头，谁都没法子。"他说。

我坐下，和他并排望着西边的天际。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稀稀落落的。

城中的人还活着，城外的坟又多了几座。

芊国与山国结盟的消息也传来了。

两国签了文书，共抗蓝生，同研药方。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道理谁不懂。

可总比没有盼头好，聊胜于无。

父亲和谷雨出发那日，天终于彻底晴了。

我和唐似卿站在城门口送他们。

谷雨骑在马上，那马是唐似卿特意挑的，温驯得很。

父亲穿着旧氅衣，背着行囊，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要把我的模样刻进去。

"好好读书。"父亲说。

我点头，鼻子发酸。

"爹，一路平安。"我的声音有些抖。

他嗯了一声，转过去策马走了。

谷雨夹了夹马腹，经过我身边时低了低头。

"信我记着。"他说，冲我眨了眨眼。

然后两匹马沿着官道往西去了。

晨光照在他们背上，越来越远。

唐似卿站在我旁边，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尘埃落定，路上空空的。

"走吧。"他说，声音沉沉。

我转身往城里走，石板路被晒得发烫。

城门口贴了新的告示，治蓝生的药方又更新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喜极而泣。

我挤过去看，确实是姚医者新改进的方子。

或许能多救几个人，哪怕多一个也好。

吐蕃那边，父亲和谷雨要走上好些日子。

高原上的风大，路又远，不知他们撑不撑得住。

我回到家中，案上摊着没写完的功课。

阳光从窗里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把那本旧千字文抽出来翻了翻。

洛桑当初学的那页，边角卷得厉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念出声时，仿佛又见他蹲在地上写字的模样。

我合上书，望向西边。

等父亲他们到了吐蕃，那封信就会到他手里。

他会认得我的字么，他会回信么。

我忽然觉得日子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