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王都地界的时候，艾琳娜原本靠在窗边看风景的手放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层叠的屋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克莉丝倒是精神了起来，趴在另一侧车窗上，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哇……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好多，那条街以前还是泥路呢……”

陈墨靠在座位上，没什么反应。对他来说，任何一座人类城市都差不多。和他躺在风息镇院子里晒太阳的日子比起来，都差远了。

马车沿着官道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路旁出现了一支仪仗队。五六个穿着整齐制服的侍从站在路边，中间是一辆装饰华丽的敞篷马车。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礼服，胸前别着一枚闪着金光的徽章，手里还捧着一束深红色的玫瑰花。

艾琳娜远远看到那个身影，原本舒展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整个人往座位里缩了缩。

“怎么是他……”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陈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了一句：“谁？”

“邻国的七皇子，叫雷奥。”艾琳娜有气无力地说，“之前给你写信的时候提过，他就是那个给我送蓝色玫瑰的人。”

“那不是挺好嘛。”陈墨随口说，“有人惦记着你。”

“那你怎么不说有人惦记着你？”艾琳娜瞪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把挽住了陈墨的右臂，用力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陈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紧紧箍住的手臂，又看了看她紧绷的侧脸，没有挣脱。

马车停下，雷奥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迎上来：“艾琳娜殿下！听说您今日回王都，我特意在此等候！这束玫瑰是今日清晨刚从花房采摘的，与您的气质极为相配……”

他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因为他看到艾琳娜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手臂正挽着另一个年轻男人，那个姿势很是亲密。

雷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捧着花束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在陈墨身上快速扫过，他没看出来陈墨有哪些特殊的地方，要真说哪里特殊，那么就是看着像是乡下来的。

可他身旁的艾琳娜却挽着他的手臂，脸上还带着雷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艾琳娜殿下……这位是？”雷奥维持着笑容问。

艾琳娜微微侧身，把陈墨的胳膊又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仰起脸看向雷奥，自然地说：“这是风息镇的男爵陈墨，是我的未婚夫。这一路上多亏他照顾我。”

“风息镇？未婚夫？”雷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风息镇他倒是听过，未婚夫？哼！他没听说过。应该是艾琳娜为了退掉两国的联姻找来的炮灰，可他雷奥看上的人，怎么可能就让她那样跑了呢。

“哦，来自那个边境小镇啊。久仰。”雷奥轻蔑地说。

陈墨看了雷奥一眼，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你好。”

雷奥注意到艾琳娜挽着陈墨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他看着陈墨，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男爵阁下想必是第一次来王都吧？这里的风俗和边境不同，或许在下可以为您安排一位向导……”

“不用了。”艾琳娜接过话，“我带他就行。”

雷奥的笑容又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微微躬身：“那我就先告退了。改日再来看望殿下。”他转身走上自己的马车，在转身的一瞬间，目光从陈墨身上掠过，杀气一点没有收敛。

马车的车门关上，雷奥靠进座位里，捧在手里的玫瑰被他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空位上。他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表情平静，但没有说话。

马车驶入王宫大门的时候，陈墨已经感觉到气氛和外面不太一样了。王宫的走廊很长，墙壁上挂着历代国王的画像，但从那些画像的间距和位置来看，有些地方明显空了很久。

艾琳娜带着他们穿过几道门廊，经过一座种满白色花木的庭院，来到一间会客厅门口。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算特别华丽的房间，靠窗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手里摊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正看得入神，听到门响才抬起头。

卢米埃尔国王，艾琳娜的父亲，赫里斯·卢米埃尔。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袍，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一国之王，倒更像一个午后偷闲的学者。

“回来啦？”他合上书，语气平静地说，“路上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遇到了好多！”艾琳娜拉着陈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父王我跟你说，镇上的迷宫可大了，还遇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女神，还有……”

“女神？”赫里斯国王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陈墨身上，打量了两眼，“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领主？”

“陈墨。”陈墨说。

赫里斯国王点点头，“艾琳娜在信里提到过你。说你会做饭。”

“会一点。”

“那挺好。王宫的厨子做菜也还行，但总是少点味儿。有机会你做一顿让我尝尝？”赫里斯国王笑着说，语气里没有王者的威严，倒是有一丝丈人的审视的意味。

旁边的克莉丝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东张西望，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个……陛下，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赫里斯国王温和地说。

“王宫里的厨房……现在开着的吧？”克莉丝问。

赫里斯国王笑了一声：“开着的。”

“好……那就好。”克莉丝松了一口气。

艾琳娜正要继续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深紫色朝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形瘦高，十分的从容。他进来之后，目光先在陈墨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转向赫里斯国王，微微欠身。

“陛下，南境边务的奏章已经整理好了，明日早朝需要您过目。”

赫里斯国王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点头说：“放着吧。”

那中年男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陈墨，微笑着说：“这位就是风息镇的领主吧？久仰。在下是王国宰相，维托·哈里斯。”

陈墨点了点头：“宰相大人。”

哈里斯宰相的笑容很得体，但陈墨注意到他打量了一下克莉丝他们两个，就好像在打量新出现的变量。

宰相离开后，会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赫里斯国王重新翻开了他的书，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陈墨身上，然后笑着说了一句：“王宫比较大，容易迷路。你们先歇着，晚饭的时候让人来叫你们。”

陈墨点头，带着艾琳娜和克莉丝出了会客厅。

走在长廊里，艾琳娜轻声说了一句：“父王他……不太管朝政的事。”

“嗯，看得出来。”陈墨说。

“但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艾琳娜的声音弱弱的，“我小时候他还会上朝、批奏章、接见大臣。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不怎么管了。”

陈墨没有接话。

克莉丝跟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宰相，身上的气息……不太像是普通人类。”

陈墨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小声问：“你看出什么了？”

“说不上来。”克莉丝摸了摸下巴，“但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纹路。像我以前在神界见过的……某种古老封印的边角。”

陈墨没有反驳，只是说：“先吃饭。”

看来这次的王都行，不是吃顿饭就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