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清风,吹散峡谷厮杀残留的血腥气。
众人休整半个时辰,体力稍稍回暖,不敢贪恋安逸,即刻整顿行囊,顺着山林官道余径,稳步向北而行。
翻过两道连绵山梁,眼底景致豁然一改。
江南水乡的烟雨温润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淮北大地的苍茫开阔。良田绵延千里,本该是秋收丰饶的时节,可入目所见,却是满目荒芜。
田地干裂稻枯,阡陌之间少见耕作农人。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土墙坍塌,柴门腐朽,偶有留守的老弱妇孺,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空洞。
一路行来,萧瑟凄苦,远超江南受灾之地。
素素牵着贝贝,看着沿途破败景象,心底酸涩难言:“没想到淮北漕运苛政,竟残酷至此。”
苏钰禾脚步微顿,望着成片废弃良田,心口沉沉发闷。
《天下民生秘录》中白纸黑字记载,淮北为漕运中转要道,历年赋税最重、盘剥最甚。从前翻阅纸面文字,只知数据惊心,如今亲眼目睹民生惨状,才懂何为官贪一寸,民苦千里。
漕运官吏层层截留朝廷赈灾粮款,北上物资尽数被克扣私吞。淮北百姓年年缴粮、岁岁服役,最终颗粒无存,被逼得弃田逃荒,流离四方。
慕白望着遍野荒土,神色凝重:“江南是水患天灾叠加人祸,淮北却是纯粹的吏治溃烂。无灾无难,却民生凋敝,足见漕运贪腐根系之深,早已扎根南北各州。”
宇化惜深谙漕运内里规则,轻声叹息:“淮北是南北漕运咽喉,历任总督皆将此地视作私囊银库。赋税叠加徭役,层层盘剥,数年下来,活活掏空一方沃土。”
一路沉默前行,日暮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一座临水小镇——清河镇。
小镇依河而建,是淮北地界最边缘的临水集镇,往来零星商旅落脚,人烟比起沿途村落稍显热闹。街道铺着青石板,两旁排布酒肆、杂货小摊,只是市井烟火稀薄,处处透着压抑冷清。
连日山路奔逃、峡谷血战,众人干粮耗尽、伤口未愈,急需短暂落脚补给、更换药物。
“小镇鱼龙混杂,大概率设有漕运眼线。”宇化惜低声叮嘱,“全员保持商旅装扮,切勿外露破绽。简单购置干粮、伤药、清水,休整两三个时辰,入夜即刻继续北上,绝不逗留。”
众人颔首应下,压低身形,混入稀疏人流,低调走入清河镇。
小镇街道之上,处处可见漕运差役巡逻。不同于江南巡检的嚣张跋扈,淮北差役早已习以为常苛政压民,神色冷漠麻木,沿街随意盘剥摊贩、索要规费,无人敢反抗、无人敢言语。
街角一名白发老翁,只因交不出额外摊派的漕运杂税,被差役当众推倒在地,竹筐蔬果散落一地,尽数被肆意践踏。周遭百姓纷纷低头避让,敢怒不敢言。
贝贝下意识攥紧素素的衣袖,小声问道:“姐姐,为什么没人帮老爷爷?”
素素喉间哽咽,无从作答。
苏钰禾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微凉。
不是百姓冷漠,是经年累月的压迫,磨平了所有人的棱角。反抗者家破人亡,隐忍者苟延残喘,这便是淮北百姓日复一日的绝境。
也正因这般溃烂根基,江南漕运集团才敢肆无忌惮结党营私,盘踞朝野,无视万民疾苦。
方文看得咬牙,压低嗓音:“这群贪官污吏,当真无一处清白!”
“隐忍。”慕白轻声制止,“我们身负大局,一时意气,只会满盘皆输。待来日沉冤昭雪,自有公道临世。”
众人压下心绪,分头行动。
宇化惜带着方文前往杂货铺购置干粮物资;慕白留在街边望风警戒;素素带着贝贝寻药铺采买伤药;苏钰禾独自立于河畔桥头,静静望着浑浊河水,梳理心中万千思绪。
秘录所载桩桩件件,此刻尽数映照在这片破败山河之上。
她越发笃定,自己北上之路,从不止为苏家满门血海深仇。更为这天下流离百姓,为这溃烂吏治,为这无人敢言的人间疾苦。
与此同时,清河镇外三里,临时官道驿站。
峡谷合围失败、三方混战落幕之后,秦临并未暴怒追责,反而屏退所有随从,独留心腹信使,伏案写下一封密信。
烛火摇曳,字迹凌厉阴鸷。
他深知局势已然失控。
漕运衙门明面上追捕数年,终究只是朝堂派系争斗的棋子。单凭一己之力,再也无法独吞秘录、截留证据,更无法彻底诛杀苏钰禾一行人。
峡谷一战,黑衣死士悍不畏死、京城派系步步紧逼,各方势力觊觎之心昭然若揭。
既然无法独占棋局,便索性以利结盟,弃独吞而求共赢。
“送往京城,交由那位大人亲启,绝密无传。”
秦临将密信装入蜡封锦袋,语气冷沉:“告知对方,我可放弃独占秘录之功,配合京中势力截杀苏家遗孤、销毁贪腐罪证。”
“但我有三求。其一,保全漕运总督一众旧人性命;其二,事成之后,淮北漕运经营权归我执掌;其三,京中派系需彻底斩断苏家旧案后续追查,抹平所有痕迹。”
心腹信使躬身领命,快马加鞭,连夜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一场官权私盟,悄然缔结。
江南浊吏,勾结京城权贵,以万民利弊、朝堂公理为筹码,以贪腐罪证为交易,达成肮脏共识。
原先三方制衡、互相牵制的局面,彻底被打破。
一旦京中派系应允盟约,往后北上之路,不再是多方互相掣肘的追杀,而是朝堂权贵与地方贪腐的联手围剿。
杀机,成倍叠加。
小镇河畔,晚风微凉。
苏钰禾尚不知晓,一场足以颠覆前路所有局势的暗棋交易已然成型。她只是望着北方沉沉暮色,轻声自语:
“再远的路,我也会走完。”
不多时,众人尽数汇合。干粮、伤药、清水悉数备齐,行囊补给充足。
宇化惜面色微凝,低声道:“方才购置物资时,听闻镇上差役调动频繁,似乎在提前封锁北上要道。我们不能等到入夜,即刻离镇。”
众人不再迟疑,即刻转身,快步走出清河镇。
踏出小镇城门的那一刻,远处官道尽头,一阵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
那是奔赴京城送信的信使,带着肮脏盟约,奔赴层层权力核心。
山河寂静,暮色四合。
原本错综复杂的棋局,已然悄然改写。
前路等待众人的,是朝野联手、无懈可击的天罗地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