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锁上店门,带他回了住处。
沿着巷子,走几分钟就到了。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可我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他也没有问我住得远不远。仿佛这段路,我们都走过很多次了。
我住的地方不大,收拾得很整齐。
我开门,侧身让他进来。
他站在玄关,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我从鞋柜最底下,拿出一双男用拖鞋,放在他脚边。那是新的,我买来备着朋友上门用的。这十年,一次都没被人穿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下腰,慢慢穿了进去。
我转身进了厨房。
烧水,下面。水汽一点一点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我拿筷子,把面条搅散。这个动作,我做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他坐在餐桌前,没有看手机,没有打量屋子,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他就坐在那里。隔着一间小小的厨房,隔着腾起的热气,看着我。
面快好了。
我正要盛,听见身后,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
我回过头。
他从西装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了我面前。
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边角全白了,上面的人影,被磨得有些模糊。背面那行字,被摸了太多次,快要看不清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照片的边缘。
我认得它。这是当年,我靠在他肩膀上,笑着拍的那一张。那时候的我,还那么小,那么爱笑,什么都不怕。
我没有拿起它。我就那样,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对不起。”
他先开了口。
就这三个字。不是“我错了”,不是“我当年不该那样”。是对不起。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憋了整整十年,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没有看他。
我看着那张照片,轻轻地说:“我知道。”
他愣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一次,我没有躲。
“那天我站在巷子口,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不是不爱我。你是觉得,你配不上我。”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别开脸,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所以我替你走了。”我说,“我以为,那样,是对你最好的。”
“我也以为,过个两三年,我就把你忘了。”
我垂下眼。
“可有一样东西,我改不掉。”
“那碗番茄炒蛋。我一个人做了十年,放多少糖、什么时候下锅、火候多大,我全都记得。改都改不掉。”
我抬眼,看着他。
“你也是,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看着我,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又在重新拼起来。
我别过头,端起那碗面,放到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
“面要凉了。”我说,“趁热吃。”
“你不是……怕烫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
慢得,像是怕吃得太快,这一切,就会散了。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子。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吃。
窗外,天,快亮了。
面汤的热气,在我们之间,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又散开。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隔着这一张小小的桌子,把他,和我,轻轻地,连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