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有个司机,姓周,大家叫他周师傅。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话少。在公司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反正比我久。他不像别的司机爱聊天,每天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固定那格,擦得一尘不染,等时砚下来。
我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是想通了一件事。
时砚每个周五去馆子,是自己走路去的,把周师傅打发走了。可那个每年一次、写着"勿扰"的日子呢?那么远、那么要紧的一天,他总不可能走路去。那天,一定是周师傅开车送他。
周师傅知道那地方。
我盘算了几天,逮着个机会。那天有份文件要送去城东,我自告奋勇,搭了他的车。
车里干净,闻得到淡淡的皮座椅味。仪表台上没有摆件,没有挂饰,连个香薰都没有,干干净净,跟时砚的办公室一个样。周师傅两只手都搭在方向盘上,十点十分的位置,一动不动。
车子很稳。他开得慢,红灯提前收油,绿灯缓缓起步,一路不说话。
我清清嗓子,装闲聊:"周师傅,您跟着时总很多年了吧?"
"嗯。"
"时总人真好。"我循循善诱,"对下面客气,从不发火。"
"嗯。"
"就是……看着有点孤单。"我小心放饵,"也没见他有家里人来往。您常载他,最清楚他往哪儿去吧?"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动了一下,扫了我一眼。
然后没接话。
车又开了一段。我以为这饵白下了,正想换个话头,他忽然开口,慢悠悠的。
"小苏啊。"
"哎,您说。"
"你是个好姑娘。"他看着前面的路,"时总跟了你这么个细心的秘书,是他的福气。"
我刚要谦虚。
"但有些事,"他话头一转,语气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可分量沉下来了,"不是你该问的,也不是我该说的。"
我脸热了。
"你想打听的那些,"他说,"不在我嘴里。我就是个开车的,老板让我往哪儿开,我往哪儿开。那地方是什么、为着谁——"他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说了,"我送了他这些年,一次没问过。"
"您不好奇?"
"不好奇。"他说,"有些路,人家走得已经够难了。你再在旁边问东问西,是给人添堵。"
我没话说。
我这几个礼拜,跟踪、打听、套话,自以为在关心他。可说穿了,跟添堵有什么两样。我把人家最疼的地方,当成一道谜题在解,当成一个瓜在啃。
车里安静了一段。雨刷没开——外头没下雨,可挡风玻璃上蒙了层夜里的水汽,他伸手,拿抹布擦了一下,又搭回原处。
周师傅像是看出我的窘,语气松了些。
"跟你说个事吧。"他停了停,像在掂量该说到哪儿,"不算秘密,就是个事。"
我竖起耳朵。
"每年有那么一天,我载他去一个地方。远。开车得好几个钟头。"他说,"去的路上,他一句话不说,就看窗外。到了,他自己下车,让我在车里等。等多久?有时候一两个钟头,有时候,天黑了他才回来。"
"那地方在哪儿?"我屏住气。
他摇头。"不能说。"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能告诉你——回来的路上,他从来不坐后座。"
"啊?"
"去的时候,他坐后座。回来,他坐副驾,坐我边上。"周师傅的声音低下去,"我开了一辈子车,什么人没见过。一个人,去的时候坐后头,回来要挪到你边上——那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后座。"
"后座太空了。"
车里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窗外的路灯往后退,一盏,又一盏,光扫进车里,扫过周师傅花白的鬓角。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空的。真皮座椅,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子。
"周师傅,"我转回来,声音有点哑,"他是去见一个人吗?那个人,是不是……"
"我说过了,"他打断我,语气是温的,"不该问的,别问。"
他把车停在我要去的地方。回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我。他眼睛里有种很旧的东西,像看过太多别人的日子。
"小苏,我跟你交个底。"他说,"这些年,想从我嘴里打听时总的,不少。记者、同行、想攀关系的、看热闹的,什么人都有。我一个字没漏。"
"那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们想知道,是为了拿去说嘴。"他看着我,"你想知道,眼睛里是疼他的。"他笑了一下,笑里有点无奈,"可姑娘,疼他,更不该去揭他的疮。有些疮口捂了十年,好容易结了痂,你非要掀开看看里头——你是想知道答案,还是想让他再疼一回。"
我坐在那儿,没动。
"下车吧。"他转回头,"文件别落下了。"
我抱着文件下车。车门关上,那辆一尘不染的车,打了转向灯,慢慢并进车流,开远了,尾灯红红的,混进一片车灯里,看不见了。
那天我什么都没问出来。地点、那个人是谁、那年出了什么事——一个字都没有。
我站在路边,抱着那叠文件。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吹得我手里的纸页翻了翻。我没动。人来人往,从我身边过,我像钉在那儿。
后座太空了。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空椅子。空后座。凉掉的菜。不肯换的旧手机。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第一次认真问自己:苏晴,你到底想干嘛。
你想知道真相。可你凭什么,去让一个跟你不相干的人,把捂了十年的疮口,掀开给你看。
我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