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来了一个实习生,叫小米,刚毕业,话多,一天能说别人三天的量。
她分来帮我打杂。头一周,全公司的八卦她摸了个遍——谁跟谁走得近、谁报销灌水、茶水间哪台咖啡机好喝、哪个总监戴假发、哪对同事在楼梯间被撞见过。她比我这待了三年的还清楚。
她跟我汇报八卦,比汇报工作还勤。中午端着饭盒过来,能从A部门的三角恋讲到B部门谁要跳槽,讲得眉飞色舞,饭都顾不上吃。
我对这些向来左耳进右耳出。小米不一样,她吃瓜是认真的,眼睛发亮,讲到关键处压低声音、左右看看,像在交接什么机密。
那天下午,她帮我整理档案,整着整着不动了。过了会儿,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得像要交底:"晴姐,我跟你说个大的。时总——是不是有个藏起来的女朋友?"
我正在录数据,手没停。"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查出来的。"她把声音又压低一格,眼睛发亮,"我今天整他这几年的会议记录,发现一个规律。你不觉得他有些日子特别怪吗?该出席的不出席,该见的客户往后推。我就想,能让时总这种人推掉正事的,能是什么?"
她拖长了音:"——只能是私事。感情事。"
我停下手。"你查会议记录查到这个?"
"我吃瓜是有方法论的。"她挺起胸,然后把我桌上那本行程簿抽过来翻开,"晴姐你管时总行程三年了,你没发现?"
我瞥了一眼。说来也是,我管他的行程,纯是机械活——他说空哪天,我空哪天,从不问为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的手指点在一个日期上。
"你看。今年这天,空的。"她往前翻,"去年,这天,也空。前年——"她一页页翻,"还是空。"
我凑近了看。
一月里的同一天。去年,前年,大前年。每一年,那一格都空着。不是普通的空,是拿红笔圈起来,写了两个字:
勿扰。
我把抽屉里过去几年的行程簿都翻出来,摞在桌上,一本本查。
纸都有点旧了。我一页页翻到一月。
大前年,那天,空的,红圈,勿扰。前年,同一天,空的,红圈,勿扰。去年,还是。
我把四本摊开,并排放,翻到同一页。四个红圈,落在同一个位置,像拿尺子量过。
一格不差。
不只是空一天。我翻到去年那本——那天原本排了一场签约,客户飞了一万公里来,合约金额九位数。他把它整个推了。理由栏是我自己填的,当时的字还在:私人事务,不可调整。
我填的时候,连问都没问。
九位数的签约,他说推就推。就为了把那一天,空出来。
"看吧看吧!"小米两眼放光,"绝对有鬼!我打赌,那天是纪念日。在一起纪念日、定情纪念日、求婚纪念日——时总这种,表面冷冰冰,私底下闷骚得很,每年那天偷偷飞去跟女朋友过,浪漫死了!"
她越说越来劲,一个人编出整部剧:"说不定女朋友是个大美女,住国外,两人异地恋,藏得死死的,家里不同意。一年就见这一回,跨越千山万水,见完又得分开,哭着在机场挥手那种。啊——我可以!这剧我能追一百集!"
她拿我的笔当麦克风,比划着,越说越投入。
我没接话。
那支十年的旧手机,又浮上来。
可小米这部热热闹闹的剧,我一个字都信不下去。
我见过他每个周五的样子。一个每年有人陪着过节的男人,不会对着空椅子敲三下,不会点一盘菜摆着让它凉,不会供一支十年的破手机就为看它亮一下。
"小米,"我问,"你还查到别的没?"
"没啦,就这个。"她意犹未尽,"不过晴姐,你说那女的长啥样?我猜是那种清清冷冷的气质美女,跟时总一挂的——"
她掰着手指数女明星,从这个数到那个,"得清冷,得高级,不能太甜——"
她自顾自选起了女主角,一个人热闹。我没听。
同事陆陆续续下班了,办公室的灯灭了一半。小米也收拾包走了,临走还回头补一句"晴姐我明天接着帮你查"。
我一个人留下来。桌上四本行程簿还摊着。
勿扰。两个字,红笔圈着。
我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把四本叠好,放回抽屉。
同事最后一盏灯也关了,只剩下我头顶这盏。我坐在那儿,没动。
我这人信奉算了。这辈子没一件事,值得我拼命去弄清楚。
我站起来,关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坐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我伸手把门带上,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走廊的灯透进去,刚好照亮那张椅子的边角。
那天。三个月后。
我要知道,他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