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俊真不能理解,这么隽永、朴素的山歌,表现山里人真挚的劳动感情的山歌,是怎样在久远的年代里,靠了热心的山歌手们代代相传,并且日趋完善的……这里的山歌真是民间音乐的一颗熠熠闪亮的艺术瑰宝啊!
每一个音乐工作者,也可以说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面对这么珍贵的艺术宝藏却视而不见,反而去压制它、践踏它,难道不是一种对文明、对文化的极大辜负?物质的贫困,必然带来精神的困顿,而精神的困顿,又必然会加剧物质的贫瘠……
远处,柔韧如丝的女声又响起来了:
女:
既然情哥有真心,
妹也对哥有真情。
只有天旱河水断,
哪有人断相思情!
男:
禾苗长大望肥水,
情重就望妹来陪。
有情有义莫错过,
糯米蒸糕做一堆。
女:
哥啊!那也是,
哥讲的话妹也依。
如今有情常相伴,
以后老了也无憾。
男:
哥的话语妹采纳,
望妹抓紧当哥家。
妹想连哥要抓紧,
莫要虚度好年华。
女:
一心就想当哥家,
怕哥话语没分量。
怕哥父亲来重压,
害妹心事乱如麻。
男:
得妹话语当千金,
哪有情哥不执行。
妹若念哥哥就到,
姻缘带妹下广州。
……
近处,清亮的山歌声又起了。这一回,是男声和女声的合唱了:
小小菜园矮矮墙,
丝瓜苦瓜栽几行,
哥吃丝瓜思想妹,
妹吃苦瓜苦想郎……
歌毕,只听得一阵树枝灌木晃动、脚步声响,大约是两个对歌人走到一起来了。
“新竹!”
“死博远!”
“好新竹!”
“都是你!都是你!”
“不唱歌,引不出金丝雀。”
“博远哥!我怕……”
“看看,头发都叫露水打湿了……好好,挨紧我,好新竹!”
“是吗?我好吗?好哪样?”
“哪样都好!怎么?你哭了?为哪样?算了,算了,都是我不好……”
“你呀,坏死了……还想离开七落村,丢下我不管……”
“哎呀、快放开!现在是大白天,叫人看见,就丑死了……”
黄文俊听着这对年轻人的切切情语,不禁脸热心跳,低下了头。他为黄博远和赵新竹的幸福欣喜,仿佛也领受到一份甜蜜,恍若走进了梦里……
“好阿哥!好阿哥……只要和你在一起,两双手,一条心,就什么都不怕,盖稻草都暖和,喝凉水都清甜……”
“新竹,昨晚上龙老师已经和我谈过话了,我也想通了,我不去卷烟厂了,我要……”黄博远激动地说道。
“什么?你说什么?你不去卷烟厂了?”不等黄博远说完,赵新竹就打断了他的话,惊奇地说道:“为什么呀?”
“因为这个!”然后他从身上拿出了昨晚上龙老师给他看的报纸,拿到赵新竹的跟前,指着龙老师用红笔圈出来的那段话,说道:“你看看,这就是定心丸,这就是指路灯呀!你再把年广久的事迹好好看看。”黄博远说道。
赵新竹听罢,连忙快速地看了一遍报纸。当看到年广久靠炒瓜子几年就赚了大钱后,她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她的脸上写满了惊奇,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巴。
当看到报纸上那段关于“保护勤劳致富”的论述时,她也高兴了起来。看得出来,她的高兴有点勉强——她知道博远是因为这句话而高兴,所以她也应该高兴。但她一时没完全想透,这句话和博远哥不去卷烟厂到底有什么关系。她毕竟只是那几年里念的初中,底子薄,好多道理还转不过弯来。
黄博远似是看出了她的迷茫,就把昨晚上和龙老师谈话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新竹,然后耐心地给她讲起道理来。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只讲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新竹,你想想,龙老师说得太对了。我去过深圳,那边盖楼几天一层,街上到处是跑运输的车,人人都在想办法挣钱。温州那边也是,私人做生意的满地都是,只要肯干,日子就过得红火。可咱们这卷烟厂呢?几千号人,人浮于事,干多干少一个样。龙老师说,这股改革的风早晚要吹到厂子里去,到时候精简人员,我一个农村来的后生,没根没底的,凭什么能留下来?与其到时候被刷下来,不如现在就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你看这个年广久,他就是靠炒瓜子起家的。上面现在的意思很明白,只要是靠自己双手勤劳致富,就不去乱干涉。这就是在给我们指路啊!新竹,你看咱们七落村漫山遍野的竹子,要是能做成篾器、凉席卖到外面去,是不是也能挣钱?现在外面机会多的是,就看我们敢不敢伸手去抓。龙老师说我们正处在一个变局的关口,只要胆大心细,就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就像那句俗话说的,‘有胆的吃龙肉,没胆的看猫腻’……”
经过黄博远一番耐心细致的解释,赵新竹也逐渐理解了其中的缘由。她本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有些事情只需稍加提点,便能融会贯通。道理弄明白了之后,她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情郎不会离开了,他要留下来与她共同奋斗。一想到这里,她就感到无比幸福。别看她这些天表面上强装镇定,像个没事人一样,但只要有独处的机会,她就会情不自禁地落泪哀怨。这些天她自己可能没有察觉到,但周围的人却能一眼看出她明显比平时沉默寡言,时常心不在焉。她晚上难以入睡,即使睡着了也容易醒来,还经常做噩梦。
现在,她的心上人亲自过来告诉她,他不会离开了,他决定和她一起在这个山村里努力奋斗,共同承担起赡养阿公阿婆的责任。听到这个消息,她就感到无比欣喜,仿佛天都变得更高了,山更绿了,水更清了,自己也变得神清气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多日来,她所承受的委屈、担忧、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生活失去信心等负面情绪,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也拥有了像黄博远一样的豪情壮志,对这个时代充满了信心。
她想感谢一些人,她也知道要感谢哪些人!但此时此刻,她只想对着天空、对着大山大喊一声,或者唱一支激昂的歌,来表达内心的激动和喜悦。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黄博远轻轻唱起了一支歌:
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
你是舵手,掌握着航行的方向。
起初,只有他一个人轻声哼唱,声音如同清晨的鸟鸣,清脆而悠扬。后来,赵新竹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两个人开始只是轻轻合唱,唱到后来,随着感情的投入,他们的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激昂。到后来,他们几乎是在向着山谷呐喊。
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力量,仿佛要冲破一切束缚。他们不再害怕被人听到,也不再去理会其他人的指指点点。他们要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们要理直气壮地在一起!他们的爱情是真挚而热烈的,他们相信,只要彼此相爱,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在一起的脚步。他们要向全世界宣告他们的爱情。他们的爱情是如此的美好,如此的坚定,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