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俊来到台子坪时,这里已经人满为患。由于今天是星期六,大人们在收衣服、收晾在外面的各种东西;小孩则东一群西几个地在玩,有的在玩弹弹珠、有的在打纸角板、有的在滚铁环、有的在打陀螺、有的在跳格子、有的在玩“攻城”,女孩子则在另一边玩跳皮筋、丢手绢……
黄文俊这里去玩两下,那里去玩两下,很快就玩得汗流浃背了。天也渐渐黑了。
晚上,左邻右舍吃完晚饭,都在黄文俊新家乘凉聊天。因为他家前门后门对开,后面庭院的苦楝树高大茂密,有点微风就哗哗作响,像一把天然的扇子给大家扇风。刚好他爸黄大富年前买了一台21英寸的“金星”牌黑白电视机,这些天正好在播放电视连续剧《霍元甲》。大家正谈得热闹,突然一句“别吵,开始了”,然后鸦雀无声,静静地看着电视机。接着那首无比熟悉的歌曲响了起来: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前世,他因喜爱这部电视剧曾在手机上找出来看了无数遍,如今倒是没有什么热情去看了。想到下半夜还要偷偷跟着秦光国去捕鱼,他便想早点睡觉,于是偷偷离开人群来到了清朝老屋。刚经过二叔家窗户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龙老师,你看我进城工作……”这是堂哥黄博远的声音,听起来吞吞吐吐。
“好,好,机会难得,你自己选择……”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应该就是龙老师了。
黄文俊知道这事和白天赵新竹有关,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他立刻进门到了大伯家。黄博远看到是他也没惊讶,神情还是萎靡不振。黄文俊自顾自迈动小短腿坐到睡凳上,头一歪假装睡觉。那龙老师却和蔼地从手提包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递给他。黄文俊立刻眼放精光——他认为80年代的大白兔奶糖是他前世今生吃过的最好吃的糖,没有之一。前世他经常网购大白兔来吃,但那时里面花生少,还粘牙;80年代的大白兔不但花生多、不粘牙,还有一种网购版没有的香甜。
“谢谢伯伯!”尽管他尽量表现得礼貌,发出的声音却仍奶声奶气的。
“啊哈哈哈……乖孩子,我姓龙,你可以叫我龙伯伯。”
“谢谢龙伯伯!”
“嗯,不谢,玩去吧。”
黄文俊又走到睡凳旁,边吃奶糖边看他们说话。
那龙老师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略显清瘦。脸庞被岁月刻上了深深的皱纹,眼神却依然明亮坚定。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白衬衣、一条的确良蓝裤子,脚下踩着一双破旧的解放鞋。
黄文俊下午在台子坪玩耍时,从村民们的只言片语中听说:龙老师是个搞音乐的,不教书,受上面指派来山里收集整理散落民间的山歌、民歌、伴嫁歌、花灯小调……
“其实,讲心里话,我也是没有办法!”黄博远深深地叹了口气,像被感情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一下午不见,这个原本壮如牛牯的后生,竟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身子骨都消瘦了许多。
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包烟来,是林邑市卷烟厂生产的带过滤嘴的“五岭”牌香烟。
“龙老师,抽一支吧!人家告诉我,今后进城工作,交朋结友,没这东西不行……”
“怎么?你一下子就学会了?”龙老师问。
黄文俊心里一沉——原先黄博远是烟酒不沾的。人变起来真快啊。
“不,烟酒我不学……身上带包好烟,图的是办事方便。”黄博远心事重重,话里透着某种难以排解的犹豫。
“唉!痴心女子负心郎……可又有什么办法?”黄博远又叹道。
“你就真的舍得离开七落村了?舍得丢下她?”龙老师像是摸透了他的心性,乘虚而入地问。
黄博远像被人狠击了一下,颓然垂下了头。他肯定立时想到了山塆里那间土屋,土屋里正灵巧地编织金丝篾凉席的赵新竹。他不觉地点燃一支烟,自顾自抽了起来,然后猛地抬起头:
“龙老师!我有什么办法?这是我一块心病,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我都照实跟你讲了吧。我当过五年兵,去过广东,到过深圳,开了眼界,也学了些本事。前年复员时,我是真想干一番事业的。这几年风气变了,上面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了,开始实打实地抓生产、抓经济。我在那边亲眼见过,人家那边到处都在搞建设,塔吊林立,尘土飞扬,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头,跟咱们这儿完全是两个世界。”
“就说深圳吧,人家盖楼那叫一个快,几天就能起一层,街上到处都是跑运输的卡车和忙着盖房子的人。他们还讲‘时间就是金钱’,谁跑得快谁就能发财。还有温州那边,私人做生意的满地都是,只要肯干,就能挣到钱。我在外面待过,见过那种日子,心里就像着了火一样,恨不得马上扎进去干一场。可一回到这七落村……”
黄博远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迷茫:“这里还是老样子,慢吞吞的。我有劲没处使,有本事没处用。我要是留下来,可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守着几亩田,看着日出日落。可我要是走了,新竹怎么办?我一想到她,这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龙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一边是我想了一辈子的前程,一边是我想了一辈子的女人,我这是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