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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夜排演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便悄无声息地展开了。表面上,四季班一切如常,该排的戏照排,该演的戏照演。


王福生甚至主动去李士群那里汇报,说程雁妮正在“深刻领会新精神”,积极筹备“改良版”《木兰从军》,只是艺术需要打磨,请李专员多宽限些时日。


李士群似乎很满意,还假惺惺地拨了一小笔“创作津贴”。这笔钱,被程雁妮偷偷拿去,通过乐思远的关系,换成了几袋大米和药品,辗转送去了更需要的地方。


真正的《木兰从军》排练,是在深夜,戏院散场、大门落锁之后。参与的人不多,除了程雁妮、乐思远、周松,还有终于咬牙加入的吴芹,以及两个绝对信得过的老乐师。地方就在空旷无人的戏台上,只点一两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人影幢幢,倒真有几分“寒光照铁衣”的意境。


程雁妮要唱花木兰,乐思远演木兰的父亲和军中同袍,周松负责武打设计和把风,吴芹则帮忙整理戏服、道具,有时也怯生生地试唱几句配角。没有现成的新剧本,全靠乐思远根据古乐府诗和传统戏文重新构思,程雁妮一起琢磨唱词。


“这里,‘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腔调要激昂,但不要一味高亢,要有一种……苍凉辽阔的感觉。”乐思远比划着,他换下了长衫,穿着利落的短打,在昏黄的灯光下,眉宇间少了平日的书卷气,多了几分英武。


程雁妮点点头,试着唱了一句。她的“尺调腔”本就以婉转见长,此刻刻意压沉了嗓音,加入了些许沙哑的力度,果然唱出了不一样的韵味。


“好!就是这个味道!”周松在台下低喝一声,他不懂太多唱腔理论,但觉得这调子听着提气,解恨。


吴芹抱着几件改过的戏服过来,那是用一些旧的靠旗、箭衣重新拼改的,尽量做出戎装的感觉。她小声说:“雁妮姐,这袖子我收窄了些,你舞剑的时候利落点。”


最难的是最后一场“凯旋”。传统的处理是木兰受赏还乡,大团圆。但程雁妮觉得不够。“思远,木兰为什么从军?是为了保家卫国。仗打完了,家国还在吗?如果……如果山河依旧破碎呢?”


乐思远沉思良久,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程雁妮。程雁妮轻声念出来:“卸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不敢望封赏,唯愿四海平。奈何烽烟未尽处,何处是故乡……”


念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哽咽。这哪里只是木兰的感慨?这分明是此刻千千万万流离失所、家园沦陷的同胞心声。


“就用这个。”程雁妮斩钉截铁。


排练并非一帆风顺。吴芹胆子小,有一次外面传来巡夜的脚步声,她吓得碰倒了一个道具盾牌,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幸好,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周松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低声道:“没事,是巡捕房的刘阿贵,我认得他的脚步声。这人……还算有点良心,估计是听见了,装没听见。”


更大的压力来自内部。王福生虽然默许了他们的行动,但整日忧心忡忡,眼看着瘦了一圈。他私下找过程雁妮好几次,话里话外都是担心。“雁妮,爹不是不赞成你有气性,可这太险了!万一走漏风声,李士群、张林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的!”


“爹,我知道险。”程雁妮给他倒了杯茶,“可有些事,比险更要紧。老王师傅……他开照相馆的,招谁惹谁了?咱们今天不唱,明天可能就连唱的机会都没有了。”


王福生看着女儿眼中那簇越来越旺的火苗,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他只能更加小心地应付外面的打探,用尽他几十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磨出来的圆滑和谨慎,为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撑起一把摇摇欲坠的保护伞。


张林果然没闲着,时不时派人来“关心”排练进度,都被王福生用“艺术创作需要时间”、“程小姐要求高”等理由搪塞过去。凤鸣班那边还放出风来,说四季班江郎才尽,排不出新戏,就等着看笑话。


与此同时,乐思远通过他的记者渠道,联系上了一些愿意暗中提供帮助的人。有租界里同情抗日的外国人士,有不愿意同流合污的报馆同僚,甚至还有巡捕房里那个总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刘阿贵探长。一条脆弱而隐秘的支持网络,慢慢织就。


然而,危机还是猝不及防地降临了。那晚排练到一半,周松安排在戏院后门望风的小学徒连滚爬爬地跑进来,脸都白了:“松、松哥!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几辆车,像是……像是76号的人!”


后台瞬间死寂。76号,那是比日本宪兵队还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快!收拾东西!从侧门走!”乐思远反应最快,立刻弄灭了气死风灯。


众人手忙脚乱地藏起戏服、道具、乐谱。程雁妮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抓起那本写满修改意见的《木兰从军》草稿,塞进戏服内衬里,指尖都在发抖。


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已经从前院传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戏院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还有汽车喇叭声和叫骂声。


“怎么回事?”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是76号带队的小头目。


外面有人喊:“探长!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刘探长,说这边有聚众赌博的线报,要进来查!”


“放屁!这里是我们先来的!”


“这里是法租界!你们有手续吗?没有就请回!别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双方争执起来。趁着这短暂的混乱,乐思远和周松已经带着程雁妮、吴芹等人,从戏院侧门一条平时堆放杂物的窄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消失在迷宫般的弄堂深处。


他们一口气跑到黄浦江边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才敢停下来喘气。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腥味和水汽。程雁妮靠着冰冷的砖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吴芹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小声啜泣起来。


“是刘阿贵。”周松喘着粗气说,“还好他故意来搅局。妈的,吓死老子了。”


乐思远脸色依然凝重:“这次是侥幸。76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李士群那边,恐怕也起了疑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程雁妮抬起头,望着远处江面上零星渔火,和更远处黑沉沉的天际。刚才的惊险让她后怕,但奇怪的是,心里那股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她摸向怀里,那叠草稿纸还在,粗糙的纸边硌着胸口。


“那就……抓紧时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江风中有些飘忽,却异常坚定,“在他们动手之前,我们必须把戏唱出来。哪怕,只唱一次。”


乐思远和周松都看向她,黑暗中,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一次,或许就够了。一次真正的声音,就像一颗火种,只要撒出去,谁知道会点燃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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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伶音:烽火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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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伶音:烽火戏梦

作者: 小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