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四章 血火淬炼

改变程雁妮想法的,不是茶会上的高谈阔论,而是华界闸北传来的一则消息,和随之而来的、血淋淋的现实。


乐思远从报社带回来的消息:日军在闸北一带清查所谓的“抗日分子”,抓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两个天蟾戏院的常客,一对开小书店的夫妇,据说只是因为店里搜出了几本旧的《义勇军进行曲》歌本。男的当场被刺刀捅死,女的被抓走,下落不明。


戏班里气氛凝重。那天晚上演出《白蛇传》,程雁妮唱到“断桥”一折,白素贞哀泣许仙的负心,台下竟有压抑的抽泣声传来。她知道,那哭泣未必全是为了戏里的白蛇,更多的是为了戏外这令人窒息的日子。


又过了几天,更直接的事情发生了。周松以前在码头上一起扛过活的兄弟,偷偷跑来报信,说周松因为之前打伤过一个调戏女工的日伪小头目,被盯上了,让他们小心。周松听了,闷头在院子里打了一下午的拳,拳头砸在沙袋上,砰砰作响,像闷雷。最后他抹了把汗,对程雁妮说:“雁妮姐,这儿我可能待不长了。连累大家。”


程雁妮看着他脸上那道因为救她而被地痞划伤的旧疤,心里又酸又胀。“别说傻话,四季班就是你的家。咱们一起想办法。”


办法还没想出来,李士群那边的压力却具体化了。张林派人送来“新越剧”的剧本,叫《春满东亚》,内容肉麻得令人作呕。同时递话,下个月初,李专员要亲自来审查四季班的新戏排练,首选就是这出《春满东亚》,或者程雁妮“精心改良”后的《木兰从军》。


王福生急得嘴角起泡,把剧本摔在程雁妮面前:“你看看,这唱的是什么?可……可咱们能怎么办?”


程雁妮拿起剧本,翻了两页,那露骨的谄媚词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合上剧本,看向养父,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爹,这戏,我唱不了。唱了,我以后就没法登台了,四季班的招牌,也砸了。”


“那你说怎么办?硬顶着?李士群一句话,就能让咱们在天蟾,不,在整个上海租界都唱不成戏!”王福生捶着桌子。


就在这时,乐思远推门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手里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班主,雁妮,你们看看这个。”


传单上印着简陋的字迹,是一首短诗,控诉日军暴行,呼吁同胞不忘国耻。最下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木刻的舞剑女子图案,旁边两个字:木兰。


“这是……从哪儿来的?”程雁妮接过传单,手指拂过那个“木兰”的图案。


“闸北那边偷偷传过来的。”乐思远压低声音,“老百姓心里有杆秤,有火种。雁妮,你之前不是问我该怎么办吗?也许,真正的《木兰从军》,不该唱给李士群听,该唱给这些心里有火的人听。”


程雁妮捏着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重的传单,久久不语。那个模糊的念头,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危险。


压力之下,吴芹第一个撑不住了。那天排戏,她频频出错,被王福生骂了几句,竟哭着跑回了房间。程雁妮去找她,推开虚掩的门,看见吴芹正对着镜子,用那盒廉价的胭脂,在手心一遍遍写着“忍”字,眼泪把字迹晕染得一片模糊。


“芹丫头。”程雁妮轻声唤她。


吴芹吓了一跳,慌忙把手藏到身后,眼睛红肿着。“雁妮姐……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我怕。我怕戏班散了,我没地方去。我也想像你一样,唱自己想唱的戏,可我不敢……”


程雁妮在她身边坐下,拿出手帕递给她。“我也怕。”她实话实说,“可有些事,怕也得做。咱们唱戏的,靠嗓子吃饭,可也不能让嗓子,变成只会说违心话的舌头。”


吴芹怔怔地看着她,似懂非懂。


真正的转折点,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程雁妮去给一个迁居香港的老票友送行,回戏院的路上,黄包车经过靠近华界的一条偏僻马路。雨幕中,她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还有日本兵叽里呱啦的吼叫声。


她让车夫停下,躲在街角望去。只见几个日本兵正用枪托砸着一家小照相馆的门,玻璃哗啦碎了。一个穿着长衫、头发花白的老人被拖了出来,摔在泥水里。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相框,日本兵去抢,老人不肯松手,一个兵抬起穿着皮靴的脚,狠狠踹在老人胸口。


程雁妮猛地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她认得那个老人,是“王开照相馆”的老王师傅,技术好,价钱公道,戏班里好多人的相片都是在他那儿照的。老王师傅脾气有点倔,但人很好,常说要给角儿们拍出最好看的戏装照。


雨越下越大,泥水混着血水,从老人身下缓缓漫开。他怀里的相框摔得粉碎,玻璃碴四散飞溅。程雁妮看不清照片里的人,只看见老人最后望向碎相框的眼神——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黄包车夫吓得直哆嗦,拉着车飞快地跑了。程雁妮坐在颠簸的车里,浑身冰冷,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她却浑然不觉。眼前反复闪现着老王师傅倒下的身影,和那熄灭的眼神。


那不是戏台上的悲欢离合,那是活生生的人,被碾碎在眼前。她一直知道外面不太平,可听说和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那一脚,好像也踹在了她的心口上,踹碎了她最后一点“只唱好戏、不同世事”的幻想。


回到戏院,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乐思远和周松都在,一看她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雁妮,怎么了?”乐思远扶住她。


程雁妮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看着乐思远,又看看周松,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思远,你上次说的……唱点别的。我们唱吧。”


“唱什么?”乐思远的心提了起来。


“就唱《木兰从军》。”程雁妮一字一句地说,“但不是唱给他们听的‘新木兰’。就唱那个‘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的木兰,唱那个‘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木兰。唱给……像老王师傅那样的人听。”


乐思远眼中爆发出光彩,用力点头。周松握紧了拳头,低吼一声:“早该如此!算我一个!”


王福生闻声过来,看到他们三人的样子,又听了程雁妮断断续续讲完看到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肩膀垮了下来。他知道,他拦不住了。这个他一手养大、看似柔弱的女儿,心里那把火,已经被血与火点燃了。


窗外,雨还在下,冲刷着这个伤痕累累的城市。戏院后台,一种无声的、悲壮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沪上伶音:烽火戏梦

封面

沪上伶音:烽火戏梦

作者: 小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