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北从他肩膀跳上桌面，裴楠楠从对面跳过来，两只狗在桌子中间碰头，用爪子把江峙和裴见雪的笔记本推到一起，然后一左一右卧在笔记本旁边，尾巴搭着尾巴。

“……你狗又推我笔记。”裴见雪说。

“你狗先搭的尾巴。”江峙说。

两个人同时伸手想把自家狗捞回来，结果指尖在桌面上方撞到一起。

又同时缩回手。

“你手怎么这么凉。”裴见雪皱了皱眉。

“你管我凉不凉。”江峙翻开笔记本。

裴见雪不再说话，低头写字。

江峙也低头写字。

但写了半页，他余光瞥见裴见雪的笔记本边角压着一张粉色便利贴，上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旁边写着“爸爸最棒”。

是裴楠楠画的。

江峙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的边角，那里也有一张黄色便利贴，写着“峙哥冲鸭”，旁边画了一只四脚朝天的狗。

江峙默默把那页纸翻过去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切成一条一条的金色细线。江小北和裴楠楠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缩成两个毛茸茸的圆球，互相靠着，呼吸一起一伏。

裴见雪写了一会儿，放下笔，端起杯子喝水。

江峙写了一会儿，也放下笔，端起杯子喝水。

两个人的水杯并排放在桌角，一只黑色一只白色，都是最普通的款式。但裴楠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瞬，迷迷糊糊地把裴见雪的手机推到了江峙那半边桌面。江小北也迷糊地睁开半只眼，把江峙的钥匙串推到了裴见雪那边。

两个主人谁都没注意到。

四点钟的时候，裴见雪起身去了厕所。江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锁屏上多了一条微信消息提示，来自裴见雪的。

他愣了一秒，点开。

【裴见雪：你笔记本第37页第三段有个错别字，“勘验”写成了“堪验”。】

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裴见雪就坐在他对面给他发消息。

江峙抬起头。

对面座位空着，但裴见雪的笔记本翻开着，那页纸上用红笔圈出了他刚才写的一个错别字，旁边还批了一行小字：“大三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会被教授骂死。”

字迹很清秀，和裴见雪本人那副随时要打架的样子完全不搭。

江峙盯着那行批注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回了两个字：【谢了。】

裴见雪回来的时候，江峙已经重新坐好，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裴见雪坐下，第一眼就看见自己批注下面多了两个字。

他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快五点的时候，江小北和裴楠楠同时醒了。两只狗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同步跳下桌面，变成人形，手拉手往外跑。

“小北哥去操场玩吧！”

“好呀好呀！”

“你俩——”两个主人同时喊出声，但两个小孩已经跑没影了。

江峙和裴见雪对视了一眼。

“……你狗跑的方向是三号楼。”江峙说。

“你狗跑的方向也是四号楼。”裴见雪说。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同时收拾书包，同时迈步往外走，然后在图书馆门口同时被门槛绊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学我走路。”裴见雪说。

“谁学你了。”江峙说。

两个人出了图书馆，往操场方向走了不到二十米，就看见操场边上的单杠区围了一圈人。

江峙和裴见雪同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他们挤进人群一看——

江小北和裴楠楠变成了小狗形态，两只狗分别咬住一根跳绳的两端，正在单杠上荡秋千。旁边不知道哪个好心同学还在帮忙推，两只狗荡到最高处就齐声“嗷呜——”，底下一群大二学员举着手机拍视频。

李乐也在人群里，看见江峙来了还朝他招手：“峙哥！你家狗太牛了！快看！”

江峙面无表情地挤进去，把江小北从跳绳上摘下来。

裴见雪面无表情地挤进去，把裴楠楠从跳绳上摘下来。

两只狗被拎着后颈皮悬在半空，四只后腿还在同步蹬踏，嘴里齐声抗议：“再玩一会儿嘛！再玩一会儿嘛！”

“回宿舍。”江峙说。

“写作业。”裴见雪说。

两个人同时转身往外走，拎着狗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的人群还在起哄：“峙哥见雪哥，明天还来啊，，”

“来你个头。”两个人异口同声。

然后同时顿住。

又同时别开脸。

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食堂飘来饭菜香。江小北被拎着后颈还不老实，扭头朝裴楠楠喊：“楠楠晚上我给你送炸鸡腿——”

裴楠楠也扭头朝江小北喊：“好呀好呀我给小北哥留牛奶！！！”

“你俩给我闭嘴。”两个主人再次异口同声。

两只狗同时闭上嘴，但尾巴尖还在同步晃悠。

江峙拎着江小北走远了，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裴见雪还站在单杠旁边低头跟裴楠楠说话，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了一圈软软的金边。

江峙收回视线，把江小北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

江小北在他手里小声说：“峙哥，你刚才看楠楠爸爸了。”

“没看。”

“看了！”

“没看。”

“看了！你回头了！”

“……风大，脖子酸。”

“哼。”

江小北哼完这一声，趴在他手掌上不动了，小小的一团毛球暖烘烘地缩着。

江峙走出操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单手掏出来一看。

裴见雪：【错别字批注不是白写的，明天图书馆，你带喝的。】

江峙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带什么喝。】

对面回得飞快：【随便，别买珍珠，楠楠会偷。】

江峙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一点，又被他自己迅速压平了。

江小北趴在他掌心里打了个哈欠，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夜色初临，秋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四号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食堂的炸鸡腿香味飘满了半条路。

江峙拎着狗走回宿舍楼，推开315的门。

书桌上还摆着早上那张便利贴。

他看了两秒，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第37页。

“勘验”。

他把那个错别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