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晚樱树下的灯光忽暗忽亮,突然掉落的花瓣似乎对光亮有了抵触,趁着灯光再次暗下来,一头栽进了草丛。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的角落里此起彼伏,窗帘缝隙里透出一抹灯光,光影照射在苍白无神的脸上。
覃固面无表情,伸手将窗帘拉了拉,那一抹微小的光影与窗布达成协议,退出了他的世界。
他紧紧环抱着自己的双膝,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揉进怀里,无力又沉重的头靠在书柜的背板上,两行清泪顺着毛孔润湿了胸前的衣衫。
角落里的覃固缓缓闭上那双深邃黯淡的眸子,把下巴放在那副冰冷的膝盖上,感受着自身带来的凉意。
“我这几天都没有看见七楼那个小伙子被推出来散步了,该不会是……”
“不会,公乘每天都在上下班,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孩子怎么可能还有心思上班?”
“胡大姐你怎么确定?我看那个小伙子看起来那么瘦,一张脸白得像纸一样,坐着身形都不稳,长久恐怕很悬。”
“别乱说。那孩子是身体差,以前腿上后遗症也跟着犯了,才会坐轮椅。”
“那为什么推出来?等他在家养着不好?”
“可能是他哥怕闷着他吧。”
一身藏青色西服的男人从樱花树下大步流星一般走过,他埋着头,一手抱着文件夹,一手拇指敲击手机上的键盘。
雨滴突然落在屏幕上,好巧不巧的触动到对面人的头像,那只钻在四四方方栅栏中间的小白兔阴郁着脸,看不出半点希望。
他轻轻擦了擦,返回到了聊天界面。
对话框一整个页面的绿泡泡,令他有些担忧,不自觉昂首看向七楼那个没有灯光照出的阳台窗户。
他一边看,脚下的步子越发急促,面上的神情也跟着黯然。
胡阿姨捕捉到正从她家门口经过的公乘晔,笑道:“公乘下班啦!今天这么早,家里有客人来啊?”
公乘晔抬起头,生硬地笑道:“今天公司聚会,我有点事就先回来了。”
“好几天没有看到你弟弟了,他又住院啦?”
公乘晔顿住了脚下的步子,随即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他最近是身体不太好,反反复复的发烧,都在家里休息。”
公乘晔可不敢说是因为覃固这几天心情不好,话都不说也不愿意出门。
胡阿姨敛了笑容,语重心长道:“那孩子身体那么差,还是不要随便出门的好,你可要放在心上。”
公乘晔道:“谢谢阿姨提醒,那我先回去了。”
告别了胡阿姨,公乘晔便进了电梯。
这栋小高层住户不多,电梯速度自然就快得多。
公乘晔踏过门口的灰色地毯,抬眸迎来了无止境的黑暗。
这栋楼的采光很好,就算是夜晚也会被小区里的灯光照射进来,不至于一点光线都没有。
公乘晔眸子微微闪出一道寒光,他熟悉的按下了客厅灯的开关,整个客厅的黑暗瞬间被光亮吞噬。
角落里的覃固对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没有丝毫反应,依旧保持姿势蜷缩在书柜的那一方角落。
最近的天气已经跟着热起来,家中的楼层也不低,可是屋子里的寒气比一楼还要明显,进了门就感觉像开了冷气,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环视四周,把三个卧室从头找了一遍,生活阳台和厕所也没有放过,始终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公乘晔极力控制着自己的不安,低沉暗哑的声音在房子里扩散:
“阿固!阿固你又躲哪里去了?阿固?阿固!覃固!”
无人回应。
他看向沙发背后的书柜,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书柜前的灰色皮沙发椅,每一步都像是拖拽着百斤重的物体,沉重无比。
角落里那灰色的一团,令公乘晔喜出望外,他似乎在庆幸,庆幸皮椅将覃固瘦削的身体遮挡,庆幸他还在家中,没有远走。
公乘晔蹲在覃固身旁,轻轻抚摸上对方的肩膀,心疼地将他紧紧抱住。
“我不在意你跟不跟我讲话,我只想你好好的,好好活着,不要有任何离开世界的想法……”
大抵是觉得这句话太过好笑,怀里的覃固冷笑了一声,抬起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像是一个被黑白无常勾走魂魄的赴死者,失去了常人应有的生气,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站在一旁等着他咽气,虎视眈眈的死神。
覃固沙哑的喉咙里迸出声,道:“可以把灯关了吗?”
“我回来了,不用把自己关在黑暗里。”
覃固像个人偶,整个人没有丝毫的反应,只是呆呆地盯着手里的照片,移不开眼,仿佛就要灼穿相片看到对方真实的血肉。
公乘晔轻轻抱着覃固,温柔地说道:“阿固听话,黑暗只会让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我回来了,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就是。”
覃固一言不发,那双黯淡的眸子也没有丝毫波动。
公乘晔把覃固放在了沙发上,替他盖了一张小毯子,“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对方起身带过的风扑打在覃固的额前,快要遮住眼睛的头发胡乱扫过眼睑,他缓缓撑开沉重的双眼,那双又大又圆的瞳孔里除了客厅灯光,一片死寂。
手里那张照片被他攥得死死的,生怕稍微放松一点就会失去它。
公乘晔察觉到覃固的举动,却也没说什么。他明白覃固在想什么,也清楚覃固的想法,他怕如果说太多,只会令覃固对他产生憎恨。
“太着急回来,忘记昨天冰箱就空空如也,”公乘晔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走过来摸着覃固的头,温柔说道:“阿固,我下楼去买点菜,你乖乖在家等我。”
随着防盗门落锁的声音和皮鞋声渐渐消失,覃固轻轻叹出一口气。
刚才还灯火通明的客厅再次陷入黑暗,覃固紧紧拥抱着这份寂静。
压抑的抽噎声与樱花的掉落相互呼应,窗外照进的灯光,让整个客厅染上了一层悲伤气息。
手机的振动声令他抬起了头。
覃固看了眼粟露发来的信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下一刻就喃喃自语起来:
“我想过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可我从没想过,你的离开是因为平日里对我的好。”
“我的名字染满你的鲜血,不敢偷生。”
“哥,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刚回家又匆匆忙忙要去哪里?”
正打算送桶装水的胡阿姨注意到公乘晔步履匆匆地出了电梯,好奇地问着。
公乘晔哦了一声,解释道:“家里没菜了,我去买点。”
胡阿姨看了眼手表,“小区门口那家生鲜超市已经关了,你没有看群消息吗?”
公乘晔惊讶地问:“今天怎么关这么早?!”
公乘晔有些为难,因为覃固喜欢安静,所以他特意买了这个位置比较偏僻的厂区房,这附近唯一发展比较出色的就是夜宵,小区门口也只有一家超市在卖蔬菜,如果现在要买,必须开车去隔壁小区门口的连锁超市才行。
可是来回跑太浪费时间,覃固刚才的状态也不太好,万一……
胡阿姨笑着说:“我下午买了点菜,你先拿回去做点吧。”
“不用了阿姨,我开车去旁边买就是。”
“你弟弟还在家里吧,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嘛,要是不好意思明天买给我不就好了。”
公乘晔觉得虽然有些难为情,可是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他只好连连道谢。
“阿固,胡阿姨来看你了。”
公乘晔一边开门,一边说着,就担心覃固会像之前那样关着灯蜷缩在墙角,果然开门迎来的只是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亮。
迎面而来的铁锈气味让胡阿姨皱了皱眉头,她满脸困惑看向黑暗的屋内。
公乘晔意料之中地打开灯,“阿姨你不要见怪,阿固总是不喜欢开灯。”
“没事。不过还是要提醒他开……”
胡阿姨进了门,视线投向趴在餐桌上的背影,下意识地颤抖了几下身体。
胡阿姨觉得这个屋子里的温度太低,简直比她一楼的小卖部还要阴冷。
“又不舒服了吗?怎么睡在这儿?”
公乘晔靠近趴在餐桌上的覃固,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又赶紧弯下腰,“怎么这么凉?”
他小心翼翼抬起覃固的头,却在看见臂弯里的脖颈时瞳孔震颤,刚才还温柔如水的瞳孔瞬间被石子打破平静。
瞳孔里折射的是桌底下被赤色浸染的衣裤,和一把出壳的美工刀!公乘晔记得,那是青渡当初买装饰品时赠送的。
来不及想太多,此时的公乘晔看着这大片的殷红,迅速捂住创口,喉咙里感觉堵了东西似的:
“阿固!你……”
胡阿姨慌了神,语速极快地吩咐着公乘晔,“这么多血!快快快……快送医院,你快点开车送他去!我打120路上跟你碰面!”
公乘晔急促的呼吸声丝毫掩饰不了他的恐慌,“阿姨,麻烦你把身后那个医药箱里的纱布递给我!”
胡阿姨赶紧照做,果然在小小的医药箱里找到了一卷纱布,递了过去。
“辛苦阿姨帮我叫120,我立刻帮阿固止血。”
公乘晔嘴上说着,手里焦急地将纱布扯了一大截出来,快速叠加,紧紧捂住赫然的伤口。
覃固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原本攥在手心里的照片,悄无声息的飞进了那滩液体。
照片上的青渡揽着覃固的肩头,笑得张狂又得意,完全没注意到覃固那双炙热的眸子里透出的珍视。
覃固当下彻底没了意识,浑身发软。
公乘晔尽量压着自己的慌乱,颤着轻声安抚:“忍一忍,忍一忍就不痛了。”
胡阿姨在一旁已经面色惨白,生平第一次看见这么惨烈的自杀,一时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自己蹦跳的心脏。
须臾后,如同猛兽嘶吼般的救护车警报声试图撕裂黑暗,一次又一次撞击着人们的心脏,催促着生者的希望降临。
抢救室的大门被打开,公乘晔赶紧上前,心里的慌乱始终没有平息。
风从窗户灌进走廊,呼啸着带来低吼。
“很遗憾,病人失血太多,已经无力回天。”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劈开了公乘晔的担忧,他抓紧医生的臂膀,不愿接受地嘶吼着:
“不可能!不可能!我给他止住血了!你再看看,他一定还有救的!医生我求求你!求求你!”
医生摇摇头,无奈地低下了头,“我们已经尽力了,患者已经彻底丧失意识。家属节哀。”
“不会的……不会的……”
公乘晔瘫软在地上,地板的冰冷并没有让他清醒,他嘴里不断在呢喃,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阿固不会这么离开,他一定还活着,你们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
公乘晔倏地起身,自顾自地往手术室里冲,被医生拦在门外。
“家属!你冷静一点!患者真的已经没救了!”
“你骗人!你骗人!你不救他,我带他去其他医院,我找其他医生!你让开!我去找……”
话还未说完,另一名医生助手已经推着覃固走了出来。
他脸色白得像是涂了厚重的粉底液,整张脸也极为消瘦,丝毫没有公乘晔与他在第一个案发现场见面时的一点生气。
可以说,彻彻底底感觉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
公乘晔扑进覃固怀里,哭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四季轮替,又是一年樱花盛开。
公乘晔抱着一束白色玫瑰花来到一座坟墓墓碑前,他不舍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眼眶里的泪花被阳光折射得闪闪发亮。
就这么看了约莫一分钟,他才放下花,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把祭台上的樱花瓣整理成一堆,摆了个圆,周围有三个人。
乍一看,倒像是三个人围在了一张桌前。
“阿固,我来看你了。”
“今年的樱花也开得很好,你看看,掉了你一身。”
“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白玫瑰,青渡说,你最喜欢它了,别的再妖艳你也看不上。我从前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后来……你走了,我才懂得。”
他长舒一口气,硬生生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喜欢这里吗?”
他的目光看向墓碑旁粗壮的樱花树,又看了眼旁边刻着青渡的墓碑,清冷的泪珠盈眶而出。
原来,痛苦真的不会平白离开,不过是夜晚吞噬了记忆的美好,血色湮灭了白色的喜悦。
“如果你没有失去家人,还会选择放弃生命吗?”
“如果,你没有家人,还会选择离开吗?”
可惜,世事从不存在假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