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嗒━
沉稳又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杨旭伸长脖子盯着走廊的拐角处,给人一种,一眨眼就能把人给盯丢的错觉。
“公乘晔怎么来了?”
粟露看向公乘晔,似乎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过来一样,“他不来才奇怪。”
“为什么?”
粟露丢下一记白眼道:“你自己想吧。”
在这儿吃了瘪,杨旭撅起嘴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神好像在说:你就不能直接说嘛……
公乘晔径直走到病房门口,敲响房门,等青渡离开后,他才进去。
青渡安排了两人在住院部楼下盯着,叮嘱好医生和护士相关事宜后,便带着其他人回了办公室。
在公乘晔进门的一刹那,覃玉容的表情就不再从容淡定,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公乘晔不放。
“你认识我?”
公乘晔率先开口,“不对,应该问,你认识我父亲或者我叔叔?”
覃玉容收回视线,语气冷漠:“不认识。”
“不认识你盯着我看那么久?还说我太像了,”公乘晔轻笑着道:“我以为,你应该和我一样很清楚才对。”
“队长,查到了。”
王鑫浩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递给青渡过后,视线定在覃固的办公桌上,“小覃又去出外勤了?”
“在休息室。”
得到青渡这么淡淡的回应,王鑫浩更是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又意识到自己不该说什么,赶紧调整好表情乖乖坐下。
青渡看着手上的白纸黑字,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看到了天大的坏事一般,吓得面色苍白,坐立难安。
一时间,上下唇瓣分分合合,久久没听见唇齿之间发出清晰的声音。
“她……她曾用名叫公乘婻?!”
粟露瞬间坐直了身板,一双瞳孔随着双唇的张开不断放大。
“她是……怎么可能呢……”
“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关系……”
对于这个曾用名的问题,青渡也察觉出粟露显然是充满了不可置信,却也隐隐有将信将疑之感。
之前调查公乘君一家三口的灭口案时,就知道公乘君有一个妹妹,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公乘婻这二十几年去了哪里。而且MCU的资料库里也没有查到任何关于她的资料,基本是确定死亡的人物。
如果不是手上这张户籍证明上的曾用名一模一样,他是完全不相信的。
再看看覃玉容曾经的档案,迁出的户籍地居然是曾经的富人区别墅!
这无疑是有人动了资料库的数据。也不得不让人更加确信,她与公乘君之间是什么关系。
青渡想到这里,已经顾不上太多,直接驱车到了医院。
面对青渡的问题,覃玉容不语,仅一味埋头冷笑。
“如果不是那些畜牲,他怎么可能现在才知道我活成了这副鬼样子?!”
青渡立刻追问:“他是谁?”
“我爸尸骨都已经埋下数月,阿姨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覃玉容道:“想让我说什么是不可能的,你们别做美梦了。”
“监控画面是你做的手脚吧?”
覃玉容身形一怔,咬牙切齿一番后才道:“听不懂你说的什么。”
青渡森然看向覃玉容道:“对于二十三年前的公乘婻而言,这不是什么难事。”
公乘晔皱紧了眉头,面上看不到一点放松痕迹。
“原来你这几个月总是不回家,真的是因为这个。”
青渡和王鑫浩被覃固突如其来的出声着实吓得不轻,然而两个人却是不同程度的惊讶。
青渡面色比起刚才更为苍白,眼里的担忧胜过了害怕。
王鑫浩则是大不相同,只有对覃固居然全程在线听审的意外,和对他早有察觉的震惊。
覃玉容冷哼,随即不屑道:“那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青渡追问:“可你始终是阿固的母亲,为什么又对这个家满是诋毁?帮助罪犯处理监控画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果可以,我情愿从来没有生下他!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我才走到今天的田地!都是因为他该死的血缘!谁让他是覃文章的种!”
覃玉容怒吼着诉说心中的愤恨,完全不顾旁人的诧异。
青渡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到的这些怨恨,居然是来自一个母亲的嘴,他有些不敢相信。双手堵上耳朵又松开,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血缘即原罪……”公乘晔冷哼,“人性真是事事带刺。”
“妈……你为什么……”
“别叫我妈!”她的怒斥声打断覃固带着泣声的话语,“如果不是覃文章护得太紧,你不可能还有机会时刻提醒我的不堪!你怎么那么贱命!炸弹炸不死,子弹打中肺部也没要你命,你活着干嘛!!老天都不帮我!”
“够了!”
公乘晔和青渡都听不下去了,异口同声地呵斥出声。
“阿固很好,上天才会一次又一次从鬼神手里抢回他的命,你身为母亲,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的孩子!!”
公乘晔边说,双手的拳头就已经咔咔作响,那份独有的狠戾眼神看得覃玉容也降下三分火气。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你居然这么糟蹋他,是他对你还不够孝顺?!还是不够懂事?!”青渡怒目圆睁,火气正盛,声音压抑又隐忍:“这么多年你对他不管不问,除了诋毁和殴打你还给过他什么?!我捧在手心里好不容易才成就了现在的他,你还是要为老不尊吗!!”
王鑫浩被这场面震得说不出一句话,也不敢说一个字,只能默默盯着桌上的手机。
电话那头传出异响,青渡收起了愤怒,像是一个担心孩子马上就要睡醒,下一刻就要找妈妈的母亲,倾耳分析这声响的来源。
“阿固……”
公乘晔面带愁容。
他听见了,对面传来的不是任何异响,而是忽隐忽现又极力掩饰的哭泣声!
他知道,覃固现在应该是极力在掩饰自己的难过,生怕自己哭出声。
青渡原本带着怒火的眸子瞬间平静,随即而来的担忧溢满眼眶。立刻给望粟露发了一条信息,索性粟露太了解青渡了,她就知道青渡一定会拜托自己去看看覃固的状况,于是一直守在休息室外。
“小覃,你这是……”
粟露推开门时,覃固眼神呆滞,整个人像被冰块冻住了身体不能动弹似的,对于杨旭二人的到来并没有任何抬眼的动作。
让杨旭感觉覃固不是木头的,便只有他那双紧紧攥住胸口衣服的手——青筋暴起血色异常,像是在宣泄不甘和难过。还有那隐忍微颤的肩膀,看得人心头一紧。
滚烫的泪珠浸湿了浓密又修长的睫毛,像是大雨如注时的屋檐,水滴络绎不绝。
覃固才知道,原来小时候那段模糊的记忆,真的不是梦。
那时候的他也才六七岁的样子,半夜发烧畏冷,一个人裹着薄薄的被子,冷得浑身是汗。
他无奈地穿上毛衣继续裹上棉被,无论怎么包裹自己,捂得再严实他还是觉得好冷。
如坠冰窟般的寒冷甚至令他有些晕头转向,父亲不在家,他试图叫了几声妈妈,也许是妈妈睡得太熟,他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又把那件不合身的棉服穿上,继续裹紧被子。
那个夜,好冷。
冷到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被冰块埋着,就连头皮都像被放了冰块、被风一直吹着的感觉没什么差别。
冷到他竟然出现了幻觉,似乎听到母亲走到床边,抱起他出了门。
可能是母亲身体太弱,天太黑,也或许是路途太遥远的缘故,母亲一定是摔了一跤,他才会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而且运气很好,摔下不久,父亲就回来了。
父亲带着他去了私人诊所,在他身边守了一夜,只念叨着一句话:爸爸在,爸爸不会丢下你。
第二天,他甚至还一直缠着父亲问,妈妈有没有受伤。
父亲一直告诉他,妈妈一直在家,没有出门,不会受伤的,那只是他做的梦。
现在觉得,当时的自己太过可笑了。
覃固没有征兆地诡笑起来,越笑越癫狂,让二人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安慰好。
笑着笑着,覃固的双手就捂上了脸。
粟露看着眼前仰天长笑的覃固,于心不忍,凝神舒出一口气缓缓走到其身边坐下。
“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放下双手,改为低头紧紧盯着掌心,双目无神,声音飘忽。
“我名为固,却归处不定。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即原罪吗……”
杨旭与粟露两两对视一番,杨旭咬了咬干裂的下唇,欲说还休。
“小覃,你忘了吗?你说过的:给恶人定罪的不一定是好人,给好人定罪的却一定不是向善之人。这些人事哪里值得你消耗身心?”
覃固无言。
“那种人的儿子也配做我的孩子?你们怕不是认为我失心疯了!”
粟露赶紧挂断通话,紧张地盯着覃固,生怕他快自己一步做出其他举动。
“小覃师傅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杨旭神情紧张看向粟露,“之前在医院打那一巴掌,好像也没这么大反应啊。”
粟露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覃固现在这个状态,到底是什么原因。
覃固神情冰冷,毫无对这世间的眷念之态。
他垂眸,声音低哑,“原来我……只是你的……累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