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
青渡实在听不懂,平静地坐在原地,等着覃固的回答。
覃固双目无神,回溯着遥远的过去,声音低哑,“她记不得我是谁,却对我异常温柔。”
“不记得你?你是她的儿子,她怎么可能不记得你?除非她有……”
青渡没有把猜测说出口,一双眼瞪得圆鼓鼓的,就像快要掉出来似的。
“她是妈妈,也不是妈妈。”
“她……”青渡欲言又止,心疼地抱住覃固。
“她已经确诊DID,我偷偷告诉她我的联系方式,每次她一出来就会给我打电话。”
青渡柔声说:“原来你受了那么多苦,还一直坚持是因为她。”
“对不起哥,我不该瞒着你。”
覃固很自责,青渡却欣慰不少。
起码有一个人,虽然并不真实,却在关心着覃固,不会无故骂他、冲他撒火、对他泄愤。
他受的苦,终于有一个人愿意拯救。
“阿姨知道吗?”
覃固摇摇头,抱紧了手里的毛绒娃娃,暗暗咬紧了下唇瓣。
青渡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的,不知道最好,这样你也少受罪。要是被知道,关心你的阿姨就会消失不见。”
覃固松了手,“嗯”了一声,随即躺下睡觉。
“怎么了?”
青渡不解,挨着突然沉默的弟弟躺下。
覃固睁大眼睛看着青渡,“不是说睡觉吗?”
青渡错愕,却没有揭穿,笑着点头,嘱咐覃固好好睡觉。
覃固闭上眼之后,青渡的神情却变得沉重了不少,他轻手轻脚地走出覃固的房间,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忙忙碌碌。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渡看时间已经过了一点,才起身关掉了客厅的灯。
路过覃固房门口,他再次听到了熟悉的抽噎声。他也顾不上敲门,一股脑冲进房间,因为窗帘没有露出窗户的一丝缝隙,屋内昏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青渡赶紧打开灯光,覃固紧抓着被子表情痛苦,眼角已经有了明显泪痕,且枕头也已经被泪水打湿了大半。
他轻轻握住覃固的双手,在他耳边轻声安抚:“不要害怕,哥一直在,渡渡一直都在。”
覃固像是听到了安抚,逐渐平静下来。只是那双抓着被子的手,依旧紧张用力,青渡一直重复着话语,才感觉手上的力道逐渐消减。
他趁机会腾出一只手关掉了灯,另一只手被覃固狠狠抓在手里,抱在胸前。
他无奈,轻声叹息:“真是输给你了。”
“你为什么会输?”
覃固看着眼前的青渡,他手里拿着的斧头异常锋利,隐约闪着寒光。
青渡笑着慢慢拖着斧头靠近,声音不像往日里沉稳:“好弟弟,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他看起来异常兴奋,覃固却不自觉地害怕起来,他看着自己发软的双腿,想迈开腿又使不上劲儿,恐惧和焦虑在他脑子里徘徊。
青渡拖着东西离他越来越近,亢奋不已,已经迫不及待要欣赏自己的佳作。
寒光闪烁,青渡举起了手中的工具,瞄准覃固就要攻击。
他闭上眼等待死神的莅临,却感到手掌温热一片,迎面有风吹来,欢快的扑打在他脸庞。
“公乘?”
公乘晔拉着他的手一路狂奔,听到覃固的声音,他才转头冲他嘿嘿笑着。
“公乘,你要带我去哪里?”
公乘晔没有说话,一直带着他奔跑在昏暗之中。
不知跑过多久的马路,又跑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里。
跑着跑着,公乘晔突然停了下来,用手指向前方,覃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覃玉容和一个包裹严实的男人,正在对话。
男人:“那他怎么办?”
覃玉容:“一个杂种而已,不用管。”
男人:“可他是你的孩子。”
覃玉容:“我说了,他只是一个杂种!不是我的孩子!他就不该活着!”
覃固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覃玉容转过身,异常温柔的视线投向他,那瞬间就像被冰块冻住了全身,一动不动。
覃玉容迈着步子一步一步靠近,越来越近,笑得越来越温柔。
覃固渴望的眼神追随覃玉容的步伐,直到她走到自己跟前,他都在期待,至于期待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约是想,妈妈能好好跟自己说说话,他也能够找个人诉说心里的苦闷。
可,天不遂人愿。
覃玉容并没有在覃固面前停下,而是向他侧边迈开步子,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覃固愣在原地,似乎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他只感觉呼吸逐渐急促,试图缓解这种不适,却发现自己办不到,反而眼睛不自觉地开始酸涩,抑制不住地掉眼泪。
公乘晔拍拍他的肩膀,覃固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笑眯眯的对着自己挥手,还没等覃固反应,公乘晔就已经转身离开。
覃固好难过,他的胸口就像是被一把利刃刺了进去,随着公乘晔的脚步,那把刀一点一点向前推进。
好痛……
真的好痛……
覃固伸手想去拉公乘晔,却发现他离自己已经有很远的距离。
他想去追,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追不上他。
公乘晔的身影也消失了,消失在昏暗之中,消失在这茂密的树林里。
他想喊,可是他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急切地想要寻求帮助,试着自己说话,可他一张嘴,发出的却是一个自己都听不清楚的沙哑声音。
他绝望地环视四周,周围的事物就像是活了一样,随着昏暗旋转,逐渐远离视线。
他伸着手去抓,怎么抓也抓不到。
恐惧……
绝望……
难过……
双腿一软,他跪坐在冰冷又坚硬的地面,膝盖处传来的疼痛没有让他分散注意力,他还在尝试说话,可是再怎么尝试,也始终只能发出一点小小的声音。
不要……
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绝望地哭着,嗓子的强烈酸痛让他难受,他掐着脖子,尝试找一个让自己缓解疼痛的办法。
“小固。”
覃玉容的声音突然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向后看去,妈妈冲着他在笑。
他赶忙挣扎着爬起来,激动地向覃玉容跑去,可他跑着跑着,却停下了脚步。
母亲离他越来越远,无论他怎么跑,母亲都不曾离他近身一分一毫。
“你就是个杂种!你也配叫我妈妈!”
覃玉容温柔地笑了笑,面部突然狰狞,眼神中满是愤恨不平。她紧紧地掐住覃固的脖子,癫狂地笑着,笑声越来越大,又感觉渐行渐远。
覃固睁开迷离的双眼,昏暗之中,周围什么也没有。
没有母亲,没有公乘晔,没有青渡,就连树,也没有了。
“妈妈……”
覃固两颗热泪从眼角滑落,径直滴落在枕头上,青渡听着泪滴敲打枕套,实在于心不忍。还未等他唤醒覃固就感觉到了覃固的视线。他知道,覃固已经醒来了。
“又做噩梦了?”
覃固点头,没有说话。
“都是梦,假的,不要去想,不要去回忆。”
覃固呆呆地看着天花板,青渡只能听到他微弱的呼吸声。
青渡太了解这个人,就算黑夜遮挡了覃固的情绪,他也知道覃固一定又在发呆。
“你为什么丢下我?”
覃固抓着公乘晔的肩膀,泪流满面地质问着他。
公乘晔看他哭得这样难受,心里隐隐作痛。
“我没有,我不会丢下你的阿固。”
“你骗我!你丢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覃固消失在了视线里。
“表弟!”
公乘晔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