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哥,有父亲。”
覃固表情冷淡,视线穿透墙壁,声音低哑:“那个叔叔,是一个很好的人。苹果,他给的。”
这番话的意思他明白了,覃固原来难过的是这份善意的迅速消失。
青渡挪动身体并排坐在了覃固旁边,缓缓伸手放在覃固肩头,道:“阿固,快起来,地上凉。叔叔是个好人,因为你看人的眼光向来都很好。”
覃固不再言语,默默发着呆,青渡将覃固抱进怀里,心疼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你对于有的人而言,就是散发光热的太阳,走到哪里都会有人不自觉地喜欢你的温暖,这是你不可抹去的光芒。”
“生死注定由命运掌握,遇到的人并不是因为你的存在才会离开,只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命运。”
“错的不是你,是上天安排你们遇见的时间不凑巧,才会出现相识即离别的情况。”
“好了,”青渡将覃固抱得更紧,“到床上去躺着,你还有哥哥我呢,我这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你别把自己困在情感里面。”
覃固脱离青渡的拥抱,抬眸凝视青渡,言语坚定地出声道:“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他顿了顿,又说:“戚戚于失是人之常情,却不是我的宿命。”
“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傻小子,我可是你哥。哥哥会一直守着你,除非死,否则不可能会把你一个人抛下。”
“别说那个字。”
“那你听哥的话,好不好?”
覃固颔首应答,舒展愁容,眼神依旧保持着那副忧郁之态。
虽然覃固已经答应自己,但是青渡依旧放心不下,毕竟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想通了。
而且,现在覃固一点也没有要从地上起来的意思,青渡反而更加不想离开。
“阿固,你先起来。”
地上的覃固没有起身,他浅浅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原处拉开了窗帘,抬眸看向外面的灯光。
“阿固……”
“渡渡,”
“我在。”
“是不是我当时不跑,爸就不会成现在这样。”
这一句话,猛然触动青渡的心弦。
心里仿佛出现一只无形的手,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一用力,将他的内心拧作一团,让他丝毫没有力气松懈。
玻璃上映射的覃固眼里噙着泪花,那双视线穿透玻璃深入黑夜,追溯着风的源头。
“吃我的,用我的,你还是不知足!非要在外面拼命给我惹事!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被你气死,你才高兴!!”
骄阳之下,灰色的砖房门前。
覃玉容手持一根竹鞭喝声斥责,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让地上标准跪姿的覃固仿若置身恐惧之渊,除了瑟瑟发抖,不敢有任何动作。
“你是哑巴吗?!”
覃玉容说着就卯足了劲儿,将竹鞭往覃固后背一顿胡乱挥动,他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白色体恤被汗水淋湿,紧紧贴在皮肤之上。
“你不仅嘴巴哑了,耳朵还聋?!说话!”
覃固紧咬牙关,神情委屈地抬眸,道:“不是。”
覃玉容一听更加地怒火中烧,手上的动作明显力道又多了三分,覃固紧紧咬紧下唇瓣,闷哼承受着背上的剧痛。
一鞭,两鞭,三鞭……
未知数量的竹鞭划破空气的声音戛然而止,或许是太阳太热,汗水浸湿的后背隐隐作痛,灼热绵绵。
房子侧面小路上,路过的老爷爷站在路边看了两眼,忍不住出言:
“教育小孩子也不应该用这种东西,打在身上皮怎么受得了?”
覃玉容没有答话,老爷爷也不再多管闲事,继续赶路。
此刻的她更加愤怒,眼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下手的力气又重起来。
“晦气的东西!你一天不给我丢人你就活不下去是吧?!没事你去惹他们干嘛?!他们在这个破地方是你惹得起吗?!是你该惹的吗?!”
头顶的太阳仿佛将空气剥去一层又一层衣衫,化作热气洒在覃固周身,他抬起眩晕的眸子,看着距离自己二十米左右的两人,委屈氤氲在面颊。
“妈,我……”
“不要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被母亲打断话语的覃固显得更加的委屈,他强忍着眼眶的泪水,担心下一刻眼泪不小心就会掉落在地上,惹母亲更加不高兴。
他眼神坚定地盯着对面那个七八岁、被奶奶护在怀里的男孩,一字一句道:
“我没有推他,我也没有打他。难道,你相信外人也不信我?”
覃玉容一听,又抡起了竹鞭卖力地打起来,覃固在无数鞭条下委屈地松开了泪滴的束缚。
哒哒哒……
他逐渐后移,坐到小腿上,泪滴随着这个姿势滴落,小小的覃固不再挺直腰板,而是缓缓撤下坚强。
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从后背拽起覃固的衣服,迫使他抬头向前。
啪!
脸颊一瞬间的麻木和火辣刺激着大脑,耳蜗里嗡嗡的耳鸣声覆盖母亲的恶语相向。
“你十岁了!十岁还说谎!”覃玉容拎起覃固的耳朵,硬生生地往后拽,“以后还敢不敢?!敢不敢?!”
“我没有说谎,妈,我没有说谎。”
覃玉容一听覃固这么回复,立刻拎着他的衣领往屋檐下拽。
她依旧声量不减,挥起细长的竹鞭大声斥责,“给我跪在这里,直到我叫你起来!”
覃固凝视地上的小石子,彻底红了眼眶,再也忍不住咬紧嘴唇偷偷抽噎起来。
他跪上石子,蹙紧眉头,疼得颤抖的双腿愈发麻木,胸口的心脏跳动频率却愈发缓慢。
门前苦茶树上的麻雀摆着头,滴溜溜地转动那双娇小的眼睛,展翅飞向晴空。
青渡听到身侧的抽噎声,起身打开了灯,在床头抽出纸巾叠起来,小心地擦拭起覃固的泪痕。
“阿固,我在。”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温柔和无奈,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将覃固包裹。
覃固的泪水不断滑落,鬓角的头发也已经被浸湿,枕头的两侧也已经留下了大块的浸湿痕迹。
青渡认识覃固的时候,他总是冷着脸,给人一种高冷的感觉,推着别人,让人不敢靠近。
虽然现在他依旧如此,但是青渡更明白覃固此刻的心理。因为父亲的原因,他已经抛开了这几年好不容易积极的内心。
青渡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覃玉容会对自己的儿子这么厌恶,甚至没有一点母亲的样子,也没有任何关爱。
而且跟覃固一起长大的堂兄弟姊妹,说起覃玉容似乎都很害怕。
认识覃固的长辈们提起他,也都是夸赞不断。不是说他听话懂事,就是夸他聪明能干,打小就自己想法设法的挣钱。
青渡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让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逼到心理这么敏感的地步。
青渡正盯着覃固出神,覃固的眼睑已经有了动作。修长浓密的睫毛,像极了试图挥动翅膀停靠的蝴蝶,小心地睁开了双眼。
“又做噩梦了?”
覃固轻声“嗯”了下,语气寡淡的说道:“梦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把它当做一场梦,哥哥在,阿固别怕,也不要去回忆。”
覃固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哥。”
青渡立刻应答,侧着身体盯着覃固,柔声道:“我在,你说。”
“等忙完以后,我想回去看看我爸。”
“好,哥答应你。等案子有了进展,我们就回去看看叔叔。”
覃固深深地看了一眼青渡,又平躺着看向天花板,“哥,谢谢你。”
“我可是你哥,说什么谢谢。”
青渡伸手抚摸覃固的头顶,神情温柔如水,覃固无声地闭上了双眼。
黑暗里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说话的人才能听见。
“哥也不知道,不知道这个承诺还有没有机会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