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泫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五十五,差五分七点。
蛋糕店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他收拾着收银台,把今天卖剩的半块提拉米苏装进保鲜盒,又清点了一遍零钱。
店长何拓下午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裴珠泫拨通了何拓的电话。
"喂,是店长吗?"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听着怪折磨人的。
裴珠泫停下手里的动作:"喂?店长?店长你身体不舒服吗?"
过了好几秒,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才传出来:"是……是我,怎么了……" 有气无力的,尾音还发着抖。
裴珠泫一边把零钱往抽屉里码,一边说:"就是快七点了,我该回校了。今天只兼职了四个小时,店长你还回来吗?不回来我把门锁上。"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何拓变了调的嗓音:"啊——嘶,住口,不准再咬我……"
那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何拓平时那种懒洋洋、带点痞气的调子,而是……怎么说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是喝了酒,含糊不清,黏黏糊糊的,尾音还带着颤。
裴珠泫眉头一皱,手里的硬币"当啷"一声掉在台面上。
"店长,"他压低声音,"你怎么了?是被人……打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何拓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正常,快得像是有人按了切换键:"珠泫呐,"他咳了一声,"没事,就是家里母猫发情期到了,闹腾得厉害。"
裴珠泫"噢"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挂了电话,把保鲜盒放进冰箱,关掉店里的灯,锁好门。
晚风一吹,他忽然觉得刚才那通电话哪里怪怪的——何拓家养有猫吗?
但他没多想,抬脚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走廊时,瞥了一眼教室后门的小窗——范无朔依旧坐在离他最远的那一排,嫣柳玉蓬松茂密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侧脸,只露出一点冷白的下颌线。
他走进班级,余妮儿已经往讲台上一坐,拿粉笔敲了敲黑板:"提前预习开始,课堂上禁止喧哗,请大家乖乖照做。"
裴珠泫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摊开数学卷子,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他满脑子都是下午在蛋糕店打工时碰见的贝斯乐手—腾凛冬,还有身上签了TLD三个大字的签名。
"老裴。"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裴珠泫抬头,是坐在他斜后方的邓伟,正伸长手臂,把一个东西伸到他桌角。
"这个,是范哥给你的。"
裴珠泫愣了一下,接过来。
那是一个不大的木盒子,颜色是温润的胡桃木色,边缘打磨得很光滑,还系着一根细麻绳。
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白纸。
还挺精致的。
他先打开那张纸。
纸上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写,只有一行手写的数学公式,字迹清瘦有力,是范无朔的笔迹:
“> (x^2 + y^2 - 1)^3 - x^2y^3 = 0
裴珠泫盯着这行公式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啥都没写,只有一道数学公式。什么意思?他把纸放到一边,打开那个木盒子。里面躺着一块手表,银白色的表盘,深蓝色的皮质表带,设计简洁干净。他拿起来看了看,忽然发现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To Z.X."
裴珠泫的手顿住了。
他下意识抬头,越过几排座位,看向范无朔的方向。
嫣柳玉的头发依然挡着,但裴珠泫知道,范无朔一定在看他——从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那道目光就没离开过。
盒子底部还垫着一张小卡片。裴珠泫抽出来,翻过来——
"同款。情侣款。"
裴珠泫彻底懵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手表,又看看那张写满数学符号的纸,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范无朔给他送了一块情侣手表,附赠一道他完全看不懂的数学题?
这是什么新型的表白方式?
"喂,裴珠泫。"
邓伟的声音又低低地飘过来,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看懂了吗?"
"看懂什么?"
"那道题啊。"邓伟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范无朔上周就在草稿本上画这个,画了一整页。我问他画什么,他说——"
邓伟故意拖长了音。
"他说什么?"
"他说,'画一颗心'。"
邓伟又用狡黠的眼神看着他:“你俩交流方式还真不简单。”
裴珠泫愣住了。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盯着那行公式。
画一颗心?这玩意儿……能画出心形?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得猝不及防。
裴珠泫还没回过神来,前排的嫣柳玉已经起身,蓬松的头发像飘出了教室。
范无朔的座位空了。
裴珠泫攥着那张纸和手表,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地收拾桌面。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看见范无朔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夜风吹得他校服外套飘逸。
"看懂了?"他问,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淡。
裴珠泫把那张纸举起来,纸在夜风里抖了抖。
"看不懂。"他说,"但我猜,你是在跟我表白。"
范无朔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很轻地笑了一声,眼角弯起来,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嗯。"他说,"是表白。"
他走过来,从裴珠泫手里抽走那张纸,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绘图软件。他把公式输进去,点击"绘制"。
屏幕上,一个完美的心形曲线缓缓浮现——【爱心】(我尽力了)
"这叫笛卡尔心形线。"范无朔说,声音低低的,"我改了参数,让它更像一点。"
裴珠泫看着那个红色的心形,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烫。
"……你就不能直接写'我喜欢你'吗?"
"写了。"范无朔把手机收起来,从裴珠泫手里拿过那块手表,低头帮他扣上表带。他的手指有些凉,触到裴珠泫手腕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在公式里。"范无朔扣好表带,抬眼看他,"x是我,y是你。等式成立的时候,我们就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裴珠泫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深蓝色的表带衬得他皮肤很白。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邓伟呢?他怎么知道?"
"我让他帮忙送的。"
"……你就不能自己送?"
范无朔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裴珠泫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一边。他的手指停在裴珠泫脸侧,没有立刻收回去。
"我不敢。"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裴珠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藏在嫣柳玉头发后面的眼睛,此刻在走廊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他忽然觉得,那道他看不懂的数学公式,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东西。
"手表我收下了。"裴珠泫说,"但是——"
他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蛋糕,放在范无朔手里。
"你得吃完。我今天试样。"
范无朔低头看了看那盒精致的蛋糕,又抬头看了看裴珠泫,忽然又笑了。
"好。"他说,"明天放学,我等你。"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裴珠泫说:
"裴珠泫。"
"嗯?"
"那个公式,你可以慢慢解。"他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裴珠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写着心形公式的纸,忽然觉得,今晚的晚自习,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把手表往手腕上又扣紧了一格,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走廊的灯灭了。裴珠泫走下楼梯,夜风灌进校服领口,他却觉得心里某处,暖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