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第二节,整栋楼突然黑了。
不是跳闸那种闪一下,是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楼下传来一阵欢呼,有人喊"停电了——",整栋楼像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炸开。
黄老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被淹没在桌椅拖拽的噪音里:"都到操场去!不要留在教室!不要点蜡烛!"
裴珠泫摸着黑收拾书包,被人流挤着往外走。
楼梯间里手机的光晃来晃去,像一群漂浮的萤火虫。
他下到一楼,才在操场边缘找到班里的队伍。
范无朔不在。
他踮脚张望,操场被各班的手机光照得支离破碎。
有人已经开始玩狼人杀,围成一圈蹲在草坪上。
邓伟冲他招手:"裴珠泫!过来!缺一个!"
他走过去,盘腿坐下。
余妮儿在他旁边,张芸汐挨着邓伟。
十二个人,正好。
"范无朔呢?"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不知道,"邓伟洗牌,"可能去厕所了。来,抽身份。"
裴珠泫抽了一张,翻开——平民。
他合上牌,目光却总往操场入口飘。
第三局开始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范无朔在他旁边坐下,膝盖蹭到他的膝盖。
"迟到了,自罚一轮。"范无朔说,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裴珠泫没转头,盯着前面邓伟比划的手势。
膝盖上的触感没移开,温热的,隔着两层校服裤。
游戏进行到第七局,裴珠泫又是平民。
夜里闭眼,再睁眼时,范无朔正看着他。
"你死了。"范无朔说,嘴角弯着。
"……为什么?"
"因为,"范无朔凑近,声音压成气音,"狼人杀平民不能和狼人对视,会暴露。"
裴珠泫心跳漏了一拍。
他这才低头看自己的牌——翻过来,是狼人。
他拿错了。
"重来重来!"邓伟嚷嚷,"裴珠泫你拿错牌了!"
人群散开重新抽牌。
裴珠泫起身,膝盖上的温度消失了。
他往操场边缘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着。
身后跟上来一个人。
操场边缘有棵老樟树,树下黑得彻底。
裴珠泫停下,转身。
范无朔站在一步之外,手表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脸半明半暗。
"你跟着我干嘛?"裴珠泫问。
"怕你跑。"
"……我为什么要跑?"
范无朔没回答。
他往前一步,把手表揣进兜里。
两个人陷入完全的黑暗里,只有远处的喧闹声浮过来,像隔了一层纱。
裴珠泫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范无朔的,交错着,越来越近。
"今天换座位,"范无朔忽然说,"你头都没抬。"
"我抬了。"
"没看我。"
"……看了。"裴珠泫攥着衣角,"你也没看我。"
"我看了。"范无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看了二十七次。
你一次都没回。"
裴珠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远处有人在喊"来电了——",操场的灯却没有亮。
可能是恶作剧,也可能是真的还要等。黑暗持续着,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范无朔的手伸过来,找到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现在跳得好快。"他说。
"……因为你在摸。"
"早上也是。"
裴珠泫想抽回手,被握得更紧。
"裴珠泫。"
"嗯?"
“你早上不是在偷看我吗?怎么现在不敢看我了。”
裴珠泫肩膀一抖抬眼看着他:“你在装睡?!谁说我……不敢看你了。”他语气又急得说:“我警告你,不要祸害我。”
"你早上塞抽屉里的包子,"范无朔说,"我看见了。嫣柳玉想吃,我没给,但是我给了对方糖,或许她真的饿了想吃包子。"
裴珠泫耳朵烫起来。幸好黑暗里看不见。
"为什么……不给?"
"因为,"范无朔往前一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那是你给我的。"
裴珠泫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上面沾着泥,是刚才从操场走过来时溅上的。
他往前一步,泥点蹭到范无朔的白球鞋上,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范无朔。"
"嗯?"
"我……"裴珠泫声音轻得像落叶触地,"我怕我说了,你跑。"
范无朔的手顿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压下去,恢复成那副淡淡的模样。
"那你说吧,"他说,"我不跑。"
裴珠泫没动。
他往前又一步,两个人的脚尖抵在一起。
"我和你对视会脸红,心脏跳得厉害,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可能是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我们都是男生,所以我怕说了你会觉得我变态想跑,我很对不起。"裴珠泫说,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快跑。早餐我给你买,耳机我给你递,沐浴露……沐浴露我买两瓶,一瓶我的,一瓶你的,放一块,不拿错。"
范无朔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
"我说,"裴珠泫重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你快跑。"
范无朔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裴珠泫。"
"嗯?"
"你知不知道,"范无朔往前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碰上,"你说这些的时候,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裴珠泫下意识去摸耳朵,被范无朔捉住手腕。
"别摸,"范无朔说,拇指蹭过他腕内侧的脉搏,"让我看。"
脉搏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有只兔子在血管里狂奔。
范无朔的拇指停在那里,感受那频率,嘴角终于弯起来,是真的笑,眼睛都眯成缝。
"那你追我吧,"他说,"我跑得很慢。"
"多慢?"
"比蜗牛慢。"
裴珠泫也笑了,肩膀抖着,抖着抖着忽然停住。
范无朔的脸在眼前放大,鼻尖蹭过他的鼻尖。
"闭眼。"范无朔说。
裴珠泫闭上眼。
唇上的触感很轻,落在他的额头上。
范无朔的嘴唇比他凉,吻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裴珠泫攥着他手腕的手收紧,禁闭双眼皱紧了眉头。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灯亮了。
两个人同时睁开眼。
范无朔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嘴角弯着,是真的笑。
"来电了。"裴珠泫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回去吗?"
"再等等。"范无朔没动,拇指还按在他腕内侧,"让我把蜗牛爬完。"
"什么?"
"我说,"范无朔凑近,嘴唇擦过他耳廓,"我跑得很慢。你追上来了,我得……慢慢被追到。"
裴珠泫耳朵红得彻底是煮熟的虾。
操场上的人开始往教学楼涌。
他们站在樟树下,没动。
范无朔的手滑下来,十指扣进他指缝里。
"下次换座位,"范无朔说,"我去找黄老师。"
"……干嘛?"
"说我近视,"范无朔笑,"得坐回原来的位置。前面有人挡着,看不见黑板。"
裴珠泫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咚咚咚,像有只兔子在血管里狂奔。
"你视力5.2。"
"现在瞎了。"范无朔捏了捏他手指,"被你追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