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间大床房？”

　　前台小姐抬头看了穆念安一眼，又低头噼里啪啦敲了两下键盘，表情为难地抬起来：“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只能查到一间大床房的预订信息，另外一间……可能下单的时候没有提交成功。“”

　　穆念安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肩膀塌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顾辰洲。

　　他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领口松松垮垮的，整个人在酒店大堂暖金色的灯光下显得又乖又软。

　　此刻他微微蹙着眉，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一只没吃到小鱼干的猫，眼尾带着一点无辜的求助看向顾辰洲。

　　“顾老师……”

　　顾辰洲站在他旁边，一手插着大衣口袋，目光从前台小姐脸上移到穆念安脸上，再移到前台电脑屏幕上。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睡沙发。”

　　前台小姐连忙摆手：“先生，我们这边的大床房没有沙发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写字桌。”

　　空气安静了一瞬。

　　穆念安适时地低下头，指尖抠了抠台面的边缘，声音又轻又小：“那要不……我再去别的酒店问问？可是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说完抬了一下眼，偷偷瞄顾辰洲。那个人正垂眼看着自己，眉头微微地地拧了一下。

　　“床多大？”顾辰洲问前台。

　　“一米八乘两米的。”

　　顾辰洲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做了某种重大决定似的，缓缓地吐了半口气：“不用找了，就这间吧。”

　　穆念安拿房卡的手比平时稳得多。

　　他走在前面刷开门的时候，余光扫到顾辰洲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落在穆念安眼里，像一条鱼咬住了钩，轻轻拽了一下线。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落地窗对着城市夜景，床确实很大，白色床单铺得平整，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

　　穆念安站在床边，看着那两个枕头，心跳猛地快了一拍，然后被他强行按下去。

　　顾辰洲进了门就没往床那边走。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把随身带的背包搁在写字桌上，全程背对着床的方向，像在和那件家具搞冷战。

　　“顾老师……”穆念安坐在床边，抬头看他，“你过来坐啊，站那儿干嘛？”

　　“我洗澡。”顾辰洲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瞬间穆念安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无声地比了个“Yes”的手势，然后迅速收敛表情，坐起来，掏出手机假装在回消息。

　　浴室里传来水声，隔着门不太真切。

　　穆念安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水汽把玻璃蒙上了一层雾，里面的人影模糊成一团暖色的轮廓。

　　他赶紧移开目光，盯着窗外远处某栋写字楼顶部的航空警示灯，数了二十个数才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二十分钟后顾辰洲出来了。

　　换了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没完全吹干，发梢带着一层水汽，把他的眉眼衬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看穆念安，径直走到写字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顾老师，很晚了。”

　　“嗯，你先睡。”

　　穆念安看着他背对着床挺直的脊背，嘴角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钻进被子里，拍了拍身边的另一个枕头：“床很大，我睡相很好的。你过来睡吧，不会碰到你的。”

　　顾辰洲的背明显僵了一瞬。

　　他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两秒，又继续敲，像是在用打字的速度掩饰什么：“不用。”

　　“你明天早上八点就要和陆辞老师对稿，睡桌子你腰受得了吗？”穆念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顾老师……我保证不踢被子不抢枕头不说话不打呼噜，你就过来睡吧。”

　　安静了大概十秒……

　　顾辰洲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

　　他没有看穆念安，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整个人贴在床的最边缘，和穆念安之间隔了大半张床的距离，中间横着一条叠好的备用被子。

　　穆念安侧躺着，脸对着顾辰洲的方向。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顾辰洲的侧脸轮廓和半截下巴，下颌线在床头灯下绷得很紧。

　　“顾老师。”

　　“嗯。”

　　“你睡那么靠边不怕掉下去啊？”

　　“不会。”

　　穆念安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顾辰洲极浅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他等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不经意地翻了个身，朝顾辰洲那边靠了过去。

　　胳膊搭上去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顾辰洲整个身体像通了电一样猛地绷紧了。

　　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那股僵硬，肩膀收紧、呼吸顿住、连脚趾大概都蜷了起来。

　　穆念安没有睁眼，保持着呼吸均匀，像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他的手臂搭在顾辰洲胸口的位置，隔着那床叠好的被子，但指腹边缘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下面浴袍面料的柔软。

　　安静片刻后……

　　“……顾老师。”穆念安的声音带着朦胧的睡意，如同半梦半醒之间含糊的呢喃。

　　“嗯？”顾辰洲的声音有点哑。

　　“你紧张啊？”

　　“……没有。”

　　穆念安闭着眼，手指在那条被子上轻轻蜷了一下，似乎是无意识的动作。

　　然后他用那种半梦半醒的、软乎乎的声调说：“那你心跳好快。”

　　那几秒的沉默里，穆念安感觉到顾辰洲的胸口在自己手臂下面起伏了一下，幅度很大，似乎是用尽了全力才将呼吸压下去一般。

　　然后一只大手从侧面伸过来，轻轻托住了他搭在顾辰洲胸口的那条手臂，拿起来，慢慢放回了穆念安自己身侧。

　　动作很轻，有些小心翼翼。

　　“睡觉。”顾辰洲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低沉。

　　穆念安闭着眼，在心里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动，保持着被放回原位的姿势安静躺着。

　　黑暗中他感觉床垫微微动了一下，是顾辰洲转了个身，背对他了。

　　他忍住了睁眼的冲动。

　　又过了很久，久到穆念安差点真的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自己头发上。轻柔短暂，在他的发顶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撤了回去。

　　穆念安没有睁眼，但心猛地跳了一下，让他差点装不下去。

　　那个触感，不出意外的话，是手指。

　　顾辰洲的手指碰了他的头发，就碰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

　　穆念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嘴角在黑暗中翘了起来。

　　他闭着眼睛，听着身后那个人翻身重新躺平、呼吸从浅变深、身体从僵硬一点一点松弛下来的细微动静。

　　他在心里有些乐开了花：我赢了。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发顶那个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陆辞发了微博。

　　见面会结束后的合照，配文很普通，是那种作家活动标配的“和主役老师们度过了愉快的周末”。

　　但九宫格中间那张照片的背景里，隐约露出了酒店走廊的房号。

　　几分钟后，有粉丝放大了那个房号的截图，并且拼上了酒店预订界面的“房型：豪华大床房”，发了条帖子：“！！！！辰安住的是大床房？？？”

　　帖子十分钟冲到热搜预备位。

　　穆念安在回程的车上刷到这条，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开车的顾辰洲。

　　那个人目视前方，嘴角抿着，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显然没那么轻松自然，他也看到了。

　　“顾老师。”穆念安靠在座椅里，声音带着一点吃饱了午后阳光的懒洋洋。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顾辰洲的睫毛抖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还是淡的，但尾音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

　　“……还行。”

　　穆念安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绿化带，心口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得严丝合缝。

　　他伸手调低了空调的风向，然后很小声地、如同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我睡得挺好的，你那一下，刚好够我做一整晚的好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