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

　　穆念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正亮着，微信通知栏里躺着这两个字，接收时间是半小时前。

　　他愣了一下，身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把手机捞起来解锁。

　　顾辰洲的头像是一个纯黑色的方块，没有其他多余的信息，和这个人本身一样简洁。

　　穆念安手指还带着湿气，在屏幕上按了两下才打好字：“还没，顾老师有事吗？”

　　他发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刚把毛巾搭到椅背上，手机震了。

　　顾辰洲：“没事。”

　　然后是“对方正在输入……”那一行字。

　　出现，消失，再出现，再消失……

　　穆念安坐在床边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那个状态像一只迟疑的猫，反复试探着要不要跨过门槛。

　　穆念安终于等不下去了。

　　他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微信电话的铃声响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顾辰洲是不是已经把手机放到一边了。然后铃声突然终止，对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低沉微哑的声音。

　　“……怎么打电话了？”

　　“看顾老师一直输入，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穆念安靠在床头，声音放得很轻，还有些小心翼翼。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穆念安能听见顾辰洲的呼吸声，均匀但偏浅，像是刚从某种状态里缓过来。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分。

　　“没有。”顾辰洲终于开口，比刚才更哑了一点，似乎在放松嗓子，“就是……想问明天的录棚时间。”

　　穆念安忍不住笑了一声：“明天下午两点，群里有通知的。”

　　“嗯。”

　　“……”

　　“……”

　　两个沉默的人谁也没挂。

　　电话里安静许久，只有电流底噪和彼此的呼吸声交错。

　　穆念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调整了一下姿势，听着顾辰洲那边细微的动静。偶尔有布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翻了个身，然后有指腹擦过手机边缘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顾辰洲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然后他说：“你的声音……”

　　穆念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听起来很安心。”顾辰洲说完后，停顿了大概一秒钟，然后通话结束。

　　很显然是对方挂的，没有告别，没有“晚安”收尾，就这么干脆地断了线。

　　穆念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通话时长十一分四十七秒。

　　十一个半分钟里，他们真正说出口的话不超过十句。

　　剩下的时间都是沉默。

　　但那种沉默穆念安觉得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

　　他想起刚才顾辰洲的呼吸声，短促又浅，不像一个准备入睡的人该有的频率。

　　失眠、焦虑、深夜发一条问候，然后又假装是问工作……

　　那些断断续续的信号在今天晚上终于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顾辰洲睡不着了，顾辰洲需要他的声音。

　　穆念安把手机抱在胸口，慢慢地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盯着墙上暖黄色的壁灯，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打开和顾辰洲的聊天框，拨了一条语音。

　　“顾老师，晚安。明天见。”

　　他发完便关灯躺下，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醒来的时候，发现顾辰洲的回复挂在那里，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一分。

　　“嗯，晚安。”

　　穆念安盯着那条消息的时间戳看了很久。

　　凌晨三点五十一分，他发完语音之后两个小时。

　　顾辰洲这是又失眠了，还是听那条语音听了两个小时才舍得睡？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

　　那天录完棚回到家，穆念安又发了一条语音：“顾老师，今天辛苦啦，早点休息。”

　　顾辰洲这次回复得显然快了一些，二十分钟后回了一句两个字：“你也是。”

　　然后的晚上，穆念安没等顾辰洲发消息过来，主动发了一条：“今天下雨了，从录音棚回来的路上淋了一点，不过没事。顾老师你那边呢？”

　　顾辰洲回复：“带伞。”

　　穆念安看着这两个字，在床上蹬了一下腿，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又开始笑。

　　再之后的一天，顾辰洲在穆念安发晚安语音之前先发了一条：“今晚录到十一点。”

　　穆念安秒回：“辛苦了顾老师，那等你洗完澡我再找你？”

　　顾辰洲：“好。”

　　那天晚上的晚安语音，穆念安比平时多说了两句：“今天台词录第三幕了吗？陆辞老师昨天私信我说那段情绪可以再浓一点……不过我觉得你已经处理得很好了，那段爆发戏我听了好几遍……”

　　然后，穆念安就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赶忙打住，清了清嗓子：“晚安顾老师。”

　　发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一分五十八秒，是这几天以来最长的一条语音。

　　过了几分钟，顾辰洲回复了。

　　不同于之前的文字，这次是一条两秒钟的语音。

　　穆念安点开，把手机贴近耳朵。

　　顾辰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刚洗完澡的微湿气息，比平时低沉一点，语速很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按下录音键。

　　“……多录点。”

　　穆念安把那条两秒的语音反复听了十遍，然后他回了一条：“顾老师想要多长？”

　　顾辰洲这次秒回了文字：“都行。”

　　穆念安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上壁灯投下的影子，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在玩火，但这团火烧起来的时候是暖的，暖到他不介意把手伸进去。

　　然后，穆念安在晚安语音里加了一句：“如果顾老师睡不着，可以随时打给我。”

　　那天晚上他等到凌晨两点，手机却始终没响。

　　凌晨两点十五分，一条文字消息终于弹了进来：“睡不着，但怕吵醒你。”

　　穆念安翻了个身，按下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顾辰洲似乎一直在盯着屏幕等待着。

　　“没睡。”穆念安小声说，“以后睡不着就打给我，不用怕吵醒我。我睡得浅。”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顾辰洲的声音传过来，隔着电流和夜色，比任何一次都要柔软。

　　“……那我每天都打。”

　　穆念安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但声音还是稳稳的，带着一点故意的笑意：“顾老师，你这是在给我布置每日任务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顾辰洲用极轻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嗯，那你接不接？”

　　那天晚上的月亮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银光，横在穆念安的枕头边上。

　　他对着那道月光，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某个人。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