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第一次正式录棚,安排在周一下午两点。
穆念安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坐在录音棚外面的休息区翻剧本。
他看起来在认真准备,纸页翻了又翻,铅笔在台词旁边勾勾画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字行根本没有进脑子。
他心里太乱了。
自从上周顾辰洲在走廊里说了那句话后,又转头接下了《朝暮》还主动要求当受……穆念安这几天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反复拆解顾辰洲的一切,拆来拆去只剩下一个结论。
顾辰洲在害怕,害怕靠近他,又害怕不靠近他。害怕失去某种东西,而他穆念安,可能就是那个东西……
这结论让穆念安心跳失速了好几天。
录音棚的门开了,调音师探出头来:“念安,进来吧,顾老师已经到了。”
穆念安站起来,深呼吸了两次后,推门走了进去。
棚里灯光偏暗,只亮了操作台周围一圈暖色灯带。
顾辰洲已经站在麦克风后面了,穿着黑色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正在调整耳机的位置。
他听到开门声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穆念安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准备好了?”他的声音通过棚里的监听喇叭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波的沙哑感。
穆念安点点头,走到对面的麦克风前。
两人中间隔着一块隔音玻璃,棚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调音师在操作台后面比了个OK的手势:“先走一遍第一场试试,不急,找找感觉。”
耳机里响起音轨提示,穆念安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开口。
“……你、你为何在此处。”
台词出口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不对了。
气息不稳,尾音发虚,最后一个字直接飘了。
他懊恼地闭了一下眼,调音师果然在操作台那边说:“气息有点浮,再试一次?”
第二次更糟……他太想压住那股紧张感,结果用力过猛,整句台词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调音师皱了皱眉,刚想说话,顾辰洲的声音从监听里传来。
“停一下。”
他摘下耳机,挂在麦克风支架上,推开隔音门走进了穆念安这边的棚。
棚里的空间本来就不大,他往穆念安面前一站,几乎挡住了背后操作台透进来的光。
“别紧张。”顾辰洲低头看着他,声音从近距离落下来,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跟我做。”
穆念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跟了一句:“……什么?”
顾辰洲没回答,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身:“吸气。”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示范,胸腔平稳地起伏了一下。穆念安看着他,愣了两拍,然后跟着照做。
“对。”顾辰洲的声音缓下来,和平时在办公室那个冷淡寡言的顾老师判若两人,“慢慢吐,不要急,把气沉到这个位置。”
他抬起右手,指尖隔着两厘米的距离,虚虚点了一下自己的腹部偏下的位置,然后向前跨了半步。
穆念安感觉到他的逼近,本能地想退,但身后就是麦克风架,他退无可退。
顾辰洲垂下手,很自然地抬起来,拇指轻轻搭在了穆念安的下颌侧缘。
温热的手指贴在皮肤上的瞬间,穆念安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能感觉到顾辰洲指腹那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接触麦克风磨出来的。微微粗糙的触感从他的下颌顺着下巴弧度往上走了不到一厘米,然后停住了。
“下巴抬一点。”顾辰洲的声音很轻,“声带打开。”
穆念安顺势仰起脸,他看清了顾辰洲的睫毛。
那个人垂着眼在看他的喉结位置,睫毛在暖色灯光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又密又长。
他闻到了那股雪松的冷香,这次很近,近到几乎能分辨出木质调下面还有一丝极淡的皮革味。
“深吸气。”顾辰洲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穆念安听话又乖巧地照做。
可心跳太快了,那口气吸进去就乱了节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音。
顾辰洲的拇指还搭在他下颌上。
那个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穆念安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鸟,扑棱棱地撞着掌心。
顾辰洲的喉结忍不住动了一下。
他撤回了手,动作很轻,指腹离开皮肤的瞬间带起一丝微凉的空气。
他往后退了半步,隔开刚才那个过近的距离,目光没有停留在穆念安脸上太久。
“自己练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像刚才那十几秒什么都没发生过。
穆念安站在原地,耳尖已经红透了。
从耳垂到耳廓再到脖子根,整片皮肤都在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热度。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被那温度吓了一跳。
“顾老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带着一点犹豫和一点故意的试探,“你离我太近我会紧张。”
棚里的空气安静了刹那。
顾辰洲已经走回了隔音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
听到这句话他停住了,没有回头,沉默了大概三四秒。
穆念安能看见他肩胛骨在薄毛衣下面微微绷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以后多练练。”
接着,他拧开门把手:“习惯就好。”
隔音门关上,顾辰洲走回了对面的录音棚。
穆念安站在麦克风后面,盯着那扇透明的玻璃门,看着顾辰洲把耳机重新戴上,拿起剧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调音师点了下头。
但穆念安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戴耳机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把右耳那侧的耳机轻轻往外掰了掰……那是在遮耳朵。
穆念安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以后多练练……
习惯就好……
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甜。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这次的台词,稳稳地落了下来。
调音师在操作台后面愣了一下,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刚才还那么紧张,顾老师出去说两句话就好了?”
那人并没有回答他,反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方向。
因为此时此刻,顾辰洲在对面的棚里,耳机下面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