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薄荷糖?”宋砚回头看了看顾清越。
“可能吧。”
“?你不能多说几句话吗?”
“不能吧。”
宋砚听见顾清越的回答,气笑了。
“宋队,你脾气挺大啊。"
顾清越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拿着小刘刚递给他的一个文件夹,在宋砚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搁在桌上推过去。宋砚嘴里还含着那颗薄荷糖,腮帮子鼓了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学我说话。"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你话少得跟欠了钱似的。"
"欠你钱了?"顾清越翻开文件夹,头也没抬。
"欠我……"宋砚把手指头掰了一下,想了想,"一顿火锅,一盒蚊香,一件外套。账我记着呢,你跑不了。"
顾清越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蚊香的债你也记?"
"记。我记性好。"
顾清越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把文件夹转了个方向推到宋砚面前:"你来看看这个。"
宋砚把薄荷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低头看过去。那是一份车辆登记台账的复印件,发黄的纸张上印着铅字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省厅后勤保障科-车辆管理登记簿(1998-2005)"。第三页被折了一个角,上面用蓝色圆珠笔登记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架号末尾四位是0728,登记年份是2000年,使用人一栏填的是"张福来"。
"2000年他就在开这辆车了。"顾清越的手指点了点那行字,"跟陈国栋描述的那辆'旧款帕萨特'对得上。这辆车开了至少二十年,中间可能换过牌照但车架号没变。"
"车架号末尾四位0728。"宋砚把薄荷糖咬碎了,嘎嘣一声,"跟车牌中间三位728也连着。728这个数字不是随机的,可能是他选的有意义的数字。"
"生日、纪念日、编号——都有可能。但六年前他换完车牌之后没有再换过车牌号,说明他认定728这个数字不会被追踪到。为什么?"顾清越把文件夹合上,"因为这个车架号在省厅内部系统里已经销掉了。正常流程——报废注销之后车架号会从系统里清除,所以他很放心。"
"但他没想到陈国栋把728记了六年。"
"对。"
宋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他想了想,忽然说:"小刘去调纸质台账了,但他不一定能把二十年的都翻完。我们得另找一个入口——省厅后勤那边退休之前经手过这辆帕萨特的人。"
"张福来的同事。"
"对。"宋砚坐直了,"你认识省厅后勤的人吗?"
顾清越看了他两秒:"我认识一个,省厅后勤保障科的前科长,姓赵,今年五十七了,还在职。他管了十二年的车辆调度,张福来开的每一辆车都归他管。"
"你能约他?"
"约他简单,但他不一定肯说。"顾清越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通讯录,"这个人我打过一次交道。去年有个案子需要调省厅的出行记录,他当面给我了,但跟我说了一句——'顾队,有些记录我能给你,有些记录给了你你也用不了'。"
"为什么用不了?"
"因为被锁了。他说'锁了就是锁了,钥匙不在我这儿'。"
宋砚把薄荷糖的糖纸在手里叠成一个小方块:"钥匙在谁那儿?"
"他没说。但他当时看我的眼神——"顾清越把手机收起来,"他不想说,但他希望有人能查到。"
"那他现在还在那个位置吗?"
"在。我约他今天下午,三点。你跟我一起去。"
宋砚把糖纸方块塞进兜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发出几声轻响,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南阳刑侦大队前院的柏油地面被太阳晒得反光,那两只麻雀还在停车位边上跳来跳去,一只啄了另一只的尾巴,被啄的那只飞走了又飞回来。
"顾清越,"他没回头,"你昨天晚上说'三年里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把所有线头拼起来的人'——你等的是我?"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宋砚能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见顾清越坐在桌边,正垂着眼翻那个文件夹的边角。他没有抬头,但声音传过来很稳:"是你,也可以是别人。但那个人需要有两条东西——你爸的案子跟你有直接关系,你会不惜代价地查下去。第二条,你要有足够的本事不被人查走。"
宋砚转过身来:"我的本事你昨天看过了。"
"看过了。"顾清越终于抬头看他,"还行。"
"又是'还行'。你就不能用别的词夸人吗?"
顾清越想了想,偏了一下头:"不错。"
宋砚气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个大弧度:"你夸人跟骂人似的。"
"那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你——"顾清越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走到窗边站到他旁边,"教你夸人怎么夸得让人舒坦。你示范一个。"
宋砚转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打在顾清越的侧脸上,把他的下颌线切出一道很利落的阴影。他正偏头看着宋砚,眼镜片反着光,看不见眼睛,但嘴角是微微往上的。
"顾清越。"宋砚说。
"嗯。"
"你昨天在砖窑扔那把折刀的时候,帅得我差点忘了冲出去抓人。"
顾清越的嘴角往上弯了半寸,然后收住了:"这是夸人?"
"嗯。'舒坦'吗?"
"……还行。"
宋砚"哈"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你学不会了顾清越。就这样吧,下午三点见赵科长,中午你请我吃饭。"
"想吃什么?"
"昨天那家面馆。"
"你不是说火锅才算好的?"
"留着破案之后吃。"宋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先吃面,免得案子破了之后你赖账。"
顾清越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间的时候,宋砚听见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只飘过来几个字——
"我不赖账。"
宋砚没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小了一格,等顾清越跟上来并排了才重新恢复正常。走廊的地砖被窗外的光照得一块亮一块暗,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低落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地交叠着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