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转运使的白绫，终究还是在临安城的朝堂上，绞出了一阵令人窒息的血雨腥风。

第二日的早朝，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结了冰。百官鱼贯而入，平日里那些交头接耳、互相寒暄的官员们，此刻全都紧抿着嘴唇，目不斜视。他们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朝会，绝非寻常。

随着净鞭三响，太监尖细而高亢的唱喏声划破长空：“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面容隐藏在冕旒的阴影后，看不清喜怒。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如鹰隼般冷冷扫过殿下群臣，最终定格在左侧队列的最前方。

“陈首辅。”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朕听闻，江南道新任转运使昨夜在家中自缢身亡了？”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心头一震。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当众发难！

站在最前方的陈宜中须发未白，身形挺拔如松。他缓缓迈出半步，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惶恐。此事确有发生，大理寺与刑部正在彻查。”

“彻查？”皇帝冷笑一声，将那枚玉扳指重重拍在御案上，“那这份密报上写着，他是被你逼死的！朕让你整顿吏治，没让你滥杀无辜！如今一个三品大员横死家中，你让天下人怎么看朕？怎么看你的《整顿吏治十条》？”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皇帝的质问声在梁柱间回荡。

陈宜中依旧伏在地上，脊背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他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将局势在脑海中飞速盘算。他知道，皇帝要的不是解释，而是一个态度。

“陛下明鉴。”陈宜中终于抬起头，清瘦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若陛下疑臣，臣愿即刻交出内阁印信，听候发落。但臣斗胆进言，该转运使贪墨赈灾粮款，致使数百灾民饿死，铁证如山！若因一封不知来源的遗书，便自毁法度，寒了天下百姓之心，日后谁还敢为陛下尽忠？”

这一番话，看似退让，实则步步紧逼。他将“逼死人命”偷换成了“维护法度”，又将皇帝的猜忌推到了“包庇贪官”的危险边缘。他在赌，赌皇帝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他，赌大炎的江山还需要他来撑着。

皇帝死死盯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孤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发怒，想立刻叫禁军将这狂徒拖出去，但他不能。陈宜中说得不假，国库空虚，江南的烂摊子，除了这把快刀，无人能收拾。

就在这君臣僵持不下、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御史大夫忽然出列，高声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只见御史大夫从袖中掏出一封折子，双手高举：“臣弹劾陈宜中结党营私，滥用职权，祸乱朝纲！这是那位转运使留下的血书副本！”

陈宜中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怒。他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有人敢落井下石！

皇帝看着那封折子，原本阴沉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身子微微前倾，仿佛一条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破绽的毒蛇。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场真正的风暴，在这一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