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宜中这把刀,比赵昚想象的还要锋利。
《整顿吏治十条》颁布的第三天,户部尚书王淮便成了第一个祭旗的人。起因是一笔修缮皇陵的款项,户部以“工期紧迫、物料涨价”为由,多报了二十万两。陈宜中拿到奏报后,连核实都免了,直接拿着账册闯进了御书房。
“陛下,这二十万两不是修陵的钱,是进了私人口袋的油水。”他将账册往御案上一拍,“臣已经查过了,去年修太庙也是这个借口,前年修黄河堤坝还是这个借口。年年修,年年涨,国库的钱就像水一样流进这些蛀虫的肚子里。陛下要的是皇陵,他们要的是银子!”
赵昚看着那份被拍得歪歪斜斜的账册,沉默了许久。他知道陈宜中说得不假,但王淮是两朝老臣,门生遍布六部,就这么办了,朝堂上又要掀起一阵风波。
“陈卿,此事……”他刚开口,便被陈宜中打断了。
“陛下若觉得不妥,臣可以辞官。”陈宜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但臣请陛下记住一句话——今日您替王淮留一条退路,明日就有人敢把国库搬空。”
赵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准。”
当天下午,大理寺的人便抄了王淮的家。抄出的金银珠宝堆满了三间屋子,还有十几张地契和几封与地方官员暗通款曲的书信。消息传出,满朝哗然。那些曾经暗中议论陈宜中“步子迈得太大”的老臣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而陈宜中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户部、工部、吏部,凡是涉及钱粮调拨的地方,他都派人逐一核查。有问题的,当场拿下;没问题的,也要写一份详尽的说明呈上来。短短十几天,便有十七名官员被革职查办,三十余人被降职处分。
朝堂上的风气,在肉眼可见地改变。那些曾经习惯了推诿扯皮、得过且过的官员们,如今个个战战兢兢,生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陈宜中的弹劾奏折上。就连平日里最爱摆架子的礼部侍郎,如今见了陈宜中都要绕道走。
然而,雷霆手段之下,暗伤也在悄然积累。
这一日深夜,陈宜中还在内阁值房里批阅文书。案头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烛泪淌了一桌。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正准备换一支新的,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出事了!”
进来的是他的幕僚,脸色煞白:“江南道转运使方才在家中自缢身亡,留下一封遗书,说是……说是被您逼死的!”
陈宜中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拿起蜡烛换上。烛火重新亮起,照亮了他那张消瘦却平静的脸。
“遗书呢?”
“在这里。”幕僚将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来,声音颤抖,“大人,这下麻烦大了。那转运使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如今他以死相逼,朝中那些老臣们怕是要借题发挥了……”
“让他们说去。”陈宜中将信扫了一眼,随手扔进了火盆里。火焰腾起,将那封信吞噬殆尽。“他贪墨了三万两赈灾粮款,导致数百灾民饿死。这样的官,活着是朝廷的耻辱,死了反倒干净。”
幕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看着自家大人在烛光下投出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那个曾经在太学里慷慨激昂、痛斥权奸的少年书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眼前这个冷硬如铁、不近人情的权臣。
陈宜中没有理会幕僚的欲言又止。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远处,临安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可他知道,在那片繁华之下,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座内阁值房,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倒下。
他不怕。
从他接下首辅之位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皇帝给了他一把刀,他就必须把该砍的都砍干净。至于砍完之后自己会不会被折断,那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事。
“把遗书的副本整理好,明日早朝呈给陛下。”他转过身,对幕僚说道,“另外,通知大理寺,彻查转运使自缢一案。若有人借机生事、扰乱朝纲,一并查办。”
“是。”
幕僚退下后,陈宜中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了李阁老临走时说过的一句话:“这盘棋,从陛下落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是啊,注定了结局。
他是棋子,也是执棋者的手。可无论棋子多么锋利,执棋者多么英明,这盘棋的最终走向,从来都不在他们手中。
风更冷了。
陈宜中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把悬在朝堂之上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也随时都可能折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