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的春雨,比临安的更绵密些。
李阁老回到故乡的第三日,便让老管家将祖宅后院的那间书房收拾了出来。这间屋子他已有二十年未曾踏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梁上结着蛛网,案几蒙着厚厚的灰尘,连窗棂上的糊纸都泛了黄。
"老爷,这屋子太久没人住了,要不先让人打扫几日再……"
"不必。"李阁老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那张老旧的书案前,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纹,他忽然觉得心安。
他在临安住了三十年的相府,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可那终究不是家。如今站在这间破旧的祖宅书房里,他才觉得自己真正落了地。
接下来的日子,李阁老过上了他此生从未有过的生活。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不再需要丫鬟伺候更衣,自己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直裰,走到院中打一套太极拳。这是他年轻时在国子监读书时养成的习惯,后来入了仕途,终日忙于政务,便渐渐荒废了。如今重拾起来,竟觉得浑身舒畅。
早饭后,他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泡一壶粗茶,看檐下的燕子衔泥筑巢。老管家几次劝他换些好茶,他都笑着摇头:"粗茶淡饭,才养人。在临安那些年,喝的都是贡品龙井,反倒没尝出什么滋味来。"
午后是他读书的时间。他从京城带回来的书不多,只有几箱经史子集和一些地方志。这些书他在朝堂时从未有空细读,如今终于有了大把的光阴。他常常一读便是整个下午,读到会心处便拍案叫绝,读到感慨处便长叹一声。
有时读累了,他便放下书卷,走到院中侍弄花草。他在墙角辟了一小块菜地,亲手种了些青菜和葱蒜。起初老管家急得直跺脚,说哪有宰相大人亲自种菜的?可看着自家老爷弯着腰、满手泥土却笑得像个孩子的模样,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傍晚时分,是李阁老最惬意的时光。他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门口,看巷子里的孩子们追逐嬉闹。偶尔有认得他的老人路过,便会停下来与他寒暄几句。他们不谈朝政,只说今年的收成、邻家的婚事、镇上新开的豆腐坊。
"李老头,你种的菜长得不错啊!"隔壁的王老汉隔着矮墙喊。
"比不上你家的,明天给你送两棵去。"李阁老笑着应道。
这样的日子,平淡如水,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然而,平静之下并非没有波澜。
回乡半月后的一天夜里,老管家神色慌张地跑进来禀报:"老爷,门外有人求见,说是……说是从临安来的故人。"
李阁老放下手中的书卷,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请进来吧。"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他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老师,学生给您磕头了!"
李阁老认出他来,那是他当年一手提拔的门生,如今在户部任郎中。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怎么来了?"
那门生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老师,大理寺的人已经查到学生头上了。江南道转运使被抄了家,岭南道安抚使下了狱,下一个……下一个就是学生了。学生走投无路,只能来求老师指点一条活路!"
李阁老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院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活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苍凉,"老夫若还有活路,又怎会坐在这里种菜?"
门生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老师的意思是……"
"陛下留了老夫一命,不是念旧情,是要老夫活着看这出戏唱完。"李阁老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你回去吧。该交代的交代,该认的认。陛下说了,只诛首恶,余党戴罪立功者从轻发落。你若肯主动坦白赃款、交出那些不该拿的东西,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可是老师……"
"没有可是。"李阁老转过身,目光如炬,"你以为老夫不想救你?可老夫如今连自己都救不了。这盘棋,从陛下落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你能做的,只是少输一些罢了。"
门生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那一夜,两人在书房里坐到天明。临走时,李阁老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方端砚塞到他手中:"拿着这个,去见大理寺卿。就说是老夫让你去的,他会明白你的意思。"
门生走后,李阁老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晨风吹拂着他的白发,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知道,这样的夜晚还会有很多。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来找他,带着恐惧、绝望和不甘。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在这间破旧的书房里,给他们指一条不那么绝的路。
这不是权谋,也不是算计。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对自己曾经的同路人最后的慈悲。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院中的菜地上。那些他亲手种下的青菜,在晨光中泛着翠绿的光泽。
李阁老深吸一口气,拿起墙角的锄头,弯腰继续侍弄他的菜地。
身后,老管家端着一碗热粥走来,轻声道:"老爷,该吃早饭了。"
"放着吧。"他没有回头,"等老夫把这垄地锄完。"
晨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在这座远离朝堂的江南小镇里,一位曾经权倾天下的老人,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普通人。
而临安城里的那场风暴,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