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临安城尚未完全苏醒,乾清宫内却已是一派肃杀。
赵昚没有等天亮,便直接传旨召见了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他端坐在龙椅上,眼底布满血丝,神色却冷硬如铁。李阁老虽已致仕,但他留在朝堂上的那些门生故吏,却像是一窝被捅破的马蜂窝,正四处乱窜。
“江南道转运使、岭南道安抚使,即刻停职查办。”赵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带一丝温度,“凡与李阁老有书信往来、暗通款曲者,一律交由大理寺严审。朕不要听什么‘同僚之谊’,朕只要看到大宋的律法!”
群臣伏地叩首,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可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这哪里是圣明,这分明是刮骨疗毒的剧痛。李阁老经营了三十年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这一刀砍下去,朝堂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官员要跟着掉脑袋或流放。
然而,就在满朝文武战战兢兢、以为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席卷大宋时,赵昚却在午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决定。
“传旨,”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次查办贪墨案,只诛首恶,余党若肯主动交代赃款、戴罪立功者,可从轻发落。另外,江南道与岭南道的政务不可一日荒废,着户部侍郎与兵部员外郎即刻赴任,暂代其职。”
他没有赶尽杀绝。
因为他知道,大宋的江山经不起这样折腾了。符离之战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若此时将地方官员逼入绝境,逼得他们铤而走险,那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他用雷霆手段震慑了朝野,却又用怀柔政策稳住了基本盘。这是帝王的权谋,也是他作为一国之君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处理完这些,赵昚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出了皇宫。
他没有乘辇,也没有带仪仗,只是披着一件素色大氅,在两名心腹太监的护卫下,悄然来到了德寿宫。
这里是太上皇赵构的居所。自孝宗即位以来,为了彰显孝道,他不仅每月拨给德寿宫巨额的供奉,更是事必躬亲地侍奉这位养父。
踏入德寿宫,一股浓郁的熏香混合着药草的味道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巨大的屏风后传来一阵低沉而苍老的咳嗽声。
“父皇。”赵昚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在榻前。
赵构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八十一岁高龄的老人,如今已经形如枯槁,连睁开眼都显得十分费力。听到儿子的声音,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昚握住太上皇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轻声道:“父皇,儿臣来看您了。今日朝堂上……”
“别说了。”赵构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打断了他的话。老人的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酷,“朕虽然老了,但还没瞎。你杀的那些人,都是当年跟着朕一起从扬州逃到临安的旧臣。你这是在拔朕的根啊。”
赵昚心头一震,猛地抬起头:“父皇!他们结党营私,中饱私囊,甚至暗中阻挠北伐大计!若不除之,大宋何以立国?何以收复中原?”
“收复中原?”赵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喘息着说,“昚儿,你太执着了。这半壁江山,是朕用屈辱换来的。你总想着打仗,总想着证明你比朕强。可你想过没有,一旦开战,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就全毁了。那些官员贪一点、占一点,只要还能替你把赋税收上来,能把地方稳住,你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赵昚死死咬着牙,眼眶泛红:“父皇,那是饮鸩止渴!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国将不国?”赵构冷冷地看着他,“你现在把他们都逼死了,谁来替你收税?谁来替你守边?你以为凭你手里那几个刚提拔上来的毛头小子,就能撑起这片天吗?”
赵昚无言以对。他发现自己在这位垂暮的老人面前,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赵构的话虽然自私、懦弱,却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南宋最致命的软肋——人才凋零,积重难返。
他在朝堂上挥刀斩断了毒瘤,却发现伤口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退下吧。”赵构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朕累了。你去做你的中兴之主,去当你的孤家寡人。只是别忘了,这天下,是你从朕手里接过去的。你若把它弄丢了,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赵昚静静地跪在榻前,许久之后,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
走出德寿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将这座华丽的宫殿染上了一层悲凉的底色。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远处临安城的万家灯火。他知道,自己刚刚赢得了一场权力斗争的胜利,却也彻底斩断了与过去最后的温情。
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也没有可以倾诉的苦衷。他只能独自站在这风雨飘摇的悬崖边,用尽毕生的精力,去缝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风起了,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赵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座孤独的丰碑,又像是一个被时代困住的囚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