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三月,依旧春寒料峭。
城外的十里长亭,今日却比往常热闹了几分。数十辆马车早已备好,车辕上挂着凌战天从临安特意赐下的“荣归”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岳雷一身素甲,未戴头盔,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早早地便立于亭外等候。他的身后,是岳家军留守关隘的众位将领,以及三千精锐铁骑。虽然老将们是归隐,但岳雷坚持要以军礼相送,因为在他心中,这些老人不仅仅是长辈,更是岳家军不倒的脊梁。
“来了。”
不知是谁低语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关城方向。
只见牛皋骑着他那匹跟随多年的老战马,走在最前头。他今日换下了一身戎装,穿上了一件锦缎长袍,腰间虽未挂剑,却别着凌战天御赐的酒葫芦。王贵、张显、梁兴、吉青四人紧随其后,虽是一身布衣,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煞气与豪情,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岳雷快步上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呼:“侄儿岳雷,恭送五位叔父!”
身后的三千将士也随之齐刷刷跪倒,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宛如惊雷滚过长亭。
“起来!都起来!”牛皋勒住马,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但声音却比往常柔和了许多,“咱们是回家享福,又不是去上刑场,搞这一套作甚?”
岳雷站起身,眼眶微红,走上前去扶住牛皋的马镫:“牛皋叔,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侄儿心中……不舍。”
牛皋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独当一面的侄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伸手摸了摸岳雷的头,就像当年岳飞摸着他的头一样:“傻小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如今是北境的主心骨,要把腰杆挺直了!记住,咱们岳家军的人,流血不流泪!”
王贵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到岳雷手中:“岳雷,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北境布防图和一些作战心得。虽然如今有了凌王爷的新政,但这北境地形复杂,蛮族习性难改,这东西或许对你日后有用。”
岳雷双手接过册子,只觉得沉甸甸的,那上面凝聚的不仅是兵法,更是老将们半生的心血。
“还有这个,”张显解下自己随身的佩刀,郑重地放在岳雷手中,“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砍过金兵的头,也砍过乱臣的旗。如今我老了,拿不动了,就传给你。希望你用它,守住这大宋的国门!”
梁兴和吉青也各自送上了贴身携带的护心镜和虎符,每一件礼物,都重如千钧。
“叔父们……”岳雷握着那些带着体温的物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哽咽。
“好了,时辰不早了。”牛皋仰头灌了一口酒,将酒葫芦狠狠摔在地上,“莫要学那小儿女姿态,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他调转马头,面向南方,那是故乡的方向,也是他们魂牵梦绕的临安方向。
“孩子们,”牛皋的声音突然变得苍凉而辽远,“我们走了。这北境的风雪,以后就靠你们来挡了。若是哪天……我是说若是哪天,朝廷有难,或者凌王爷有令,只要我们这几个老骨头还有一口气,定当再次披挂上阵!”
“精忠报国!精忠报国!”
送行的将士们齐声怒吼,声浪震得长亭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牛皋没有回头,只是高举右手,挥了挥。
马蹄声起,车队缓缓启动。
岳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几辆渐行渐远的马车。风沙迷了眼,他却舍不得眨一下。
直到那车队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岳雷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将军……”副将张宪轻声唤道。
岳雷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三千铁骑,眼中的柔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般的坚毅。
“回营!”
他翻身上马,沥泉枪在手,枪尖直指苍穹。
“叔父们走了,但他们的魂还在。从今日起,我们要比以前更狠、更硬、更稳!让天下人知道,岳家军的魂,断不了!”
“杀!杀!杀!”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送别的哀伤,而是冲锋的号角。
而在遥远的归乡路上,牛皋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隐没在风沙中的雁门关。
“大哥,”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你的儿子,长大了。这大宋的江山,有人守了。”
夕阳如血,将长亭古道染成了一片悲壮的绯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