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平稳地滑入小城的站台,熟悉的乡音和带着冬日特有清冽空气的风一同涌入车厢。夏小晴拖着行李箱,顺着人流走出车站。远远地,就看到出站口那熟悉的身影——妈妈穿着那件她给买的暗红色羽绒服,不停地踮脚张望,爸爸则背着手站在稍后一点,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看到她就立刻抬起手挥了挥。
“妈!爸!”夏小晴鼻子一酸,快走几步,还没到跟前,妈妈已经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背包,嘴里不住地念叨:“怎么穿这么少?车上冷不冷?哎呀,看着瘦了,是不是在学校又不好好吃饭……”
爸爸也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沉稳地上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嗯,精神头还行。回家就好。”
熟悉的唠叨,熟悉的关切,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心头的几分空茫。坐在爸爸开来的、有些年头的家用轿车里,听着妈妈在副驾驶上不住地询问学校生活、饮食起居,看着车窗外熟悉的、正为春节张灯结彩的街道,夏小晴那颗在杭州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地、安稳地落回了实处。这就是家,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是疲惫是挫折还是迷茫,回来,总能被最质朴的温暖包裹,暂时卸下所有铠甲。
接下来的日子,是久违的、被亲情和安逸填满的慢节奏生活。妈妈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恨不得把半年缺的营养一顿补回来。爸爸虽然话不多,但总会默默把她爱吃的菜推到她面前,晚上看电视时,也会问起她毕业设计的进展,尽管他对那些“肌理”、“痕迹”、“后现代解构”之类的词汇一知半解,但听得十分认真。
家的温暖如同厚实的羽绒被,将她妥帖地包裹起来。然而,心底总有一小片地方,是留给千里之外那座城市的。她会下意识地关注杭州的天气,看到降温预报,就想着江浩那间朝北的出租屋暖气足不足。每晚临睡前,和江浩简短的信息或电话,成了连接两个时空的固定仪式。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疲惫,但能听出项目似乎进入了最后的攻坚阶段,言语间少了些焦躁,多了些稳扎稳打的规划。
“今天又搞到凌晨,不过有个关键模块终于调通了。”
“晚饭吃的楼下新开的猪脚饭,味道还行,就是咸了点。”
“你那参数生成器,我又优化了一下算法,回头发你新版本。”
“家里冷不冷?叔叔阿姨都好吧?”
他的话语简短,平淡,却像一颗颗小石子,在她心底那片宁静的湖面上,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她会跟他分享家里琐碎的日常:妈妈又研究出了新菜式,咸得离谱;爸爸养的兰花今年居然开花了;高中同学约着聚会,听说谁谁谁已经订婚了……话题琐碎而真实,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只是,有一个话题,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横亘在两家日常的交谈中,也横亘在夏小晴和江浩每晚的电话里——过年。
腊月二十四,小年。夏家照例简单吃了顿饺子,算是过了小年。饭后,夏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像是随口提起:“小晴,你跟小浩最近联系没?他什么时候放假回来?今年过年两家可得好好聚聚,你江阿姨念叨好几回了,说今年非要让你江叔把他那瓶存了好几年的酒拿出来。”
夏小晴心里一紧,正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答,旁边看新闻的夏父就接话了:“小浩那孩子踏实,刚工作,肯定忙。不过年轻人,忙点好。他要是回来,让他来家吃饭,我跟你江叔好好喝两杯。” 夏父的语气里,是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晚辈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问了,”夏小晴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他们公司项目紧,放假时间还没定,可能……得到年根儿了,票也不好买。” 她省略了“可能除夕当天才能走”这个最坏的可能性。
“这么晚啊?”夏母擦干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眉头微蹙,“那过年还能赶回来吗?这互联网公司,也太不把年轻人当人了,大过年的还不让回家团圆。”
“他们行业就这样,妈,项目上线不等人。”夏小晴帮着解释,心里却因为母亲话语里的心疼而泛起一丝酸楚。
“那也得让人过年啊!”夏母还是不满,转向夏父,“老夏,你回头给老江打个电话,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具体情况,小浩一个人在外头,别年都过不好。”
“知道了。”夏父应了一声,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了夏小晴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带着点询问,但终究没多问。
夏小晴垂下眼,继续擦着已经干净的桌子。她知道,父母是真心把江浩当自家孩子一样惦记着。两家相识很久的,那份情谊始终在。在双方父母眼里,他们俩是“知根知底”、“看着长大”的,关系亲近是理所当然,甚至隐隐期盼着能更近一步。只是她和江浩的关系转变,还未来得及,或者说还没想好如何向父母坦白。此刻,江浩可能无法回家过年的消息,让这份长辈的关怀里,又添了几分担忧。
腊月二十七,这担忧愈发浓重了。江浩的项目似乎进入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连每晚那几分钟的通话都变得奢侈,有时只是匆匆一条语音,背景是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夏小晴从他那极力掩饰却仍透出沙哑疲惫的嗓音里,能感觉到压力巨大。而关于车票,他只含糊地说“在刷,不好买”,没有确切消息。
这天晚饭时,夏父放下筷子,开口道:“下午我去老江家坐了会儿。小浩给他爸妈打电话了,说公司那边实在走不开,项目卡在节骨眼上,他们组是主力,得有人盯着。车票……到现在还没着落。看样子,今年怕是回不来了。”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夏母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心疼:“真回不来了?这……这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头,冷冷清清的,可怎么过……”
夏小晴心里重重一沉,嘴里原本鲜美的排骨汤瞬间没了滋味。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消息被父亲如此平静地转述出来,还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心湖深处。他真的回不来了。除夕夜,那个承载了无数家庭团圆期盼的夜晚,他将独自一人,留在千里之外那座逐渐清冷的城市里。
“工作要紧,”夏父叹了口气,但语气还算平稳,“小浩那孩子有责任心,既然接了这摊子事,就得扛起来。他爸妈……心里肯定不好受,但也都理解,没说什么,只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别太拼。”
“理解归理解,这心里头能是滋味吗?”夏母放下筷子,也没了胃口,“老江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儿子,盼了一年就盼这几天团圆。小浩那孩子,从小就懂事,这头一年工作,就……” 她说着,眼圈竟有些泛红。
夏小晴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喉咙有些发堵。她想起江浩在电话里刻意平静的语气,想起他说“别担心,饿不着”时那故作轻松的口吻,想起他深夜发来的、只有冰冷电脑屏幕的工位照片。理解,心疼,歉疚,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对现实无力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样,”夏父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闷,“小浩回不来,年还得过。年三十儿,咱们两家合一块儿过!咱们热闹点,也让老江他们宽宽心。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说去。” 说着,他就要起身。
“对对对!”夏母立刻赞同,重新打起精神,“是该这样!人多热闹!我明天就去多买点菜,把小浩爱吃的也准备上!到时候咱们视频,让小浩也看看家里的热闹劲儿,就当他也在了!”
这个决定像一阵暖风,吹散了笼罩在餐桌上的低气压。夏小晴抬起头,看着父母脸上真挚的关切和果断,心里的冰凉被注入了一丝暖意。她用力点点头:“嗯!我帮您一起准备!”
第二天,夏家就进入了更为热火朝天的“备战”状态。夏父夏母分头行动,夏母拉着夏小晴一头扎进年货市场,不再仅仅是为自家采购,更像是要操办一场小型家宴。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各色时蔬水果、坚果点心,采购单子列得长长的,夏母精打细算又豪气十足,一边念叨着“老江血压高,这个菜得少放盐”、“小浩他妈爱吃糯米,得多备点”、“这个车厘子看着新鲜,给孩子们尝尝”……夏小晴跟在后面,手里很快提满了沉甸甸的袋子,鼻尖萦绕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浓烈而踏实的年味。
夏父则提着两瓶珍藏的好酒,去了对门的江家。回来时,脸上带着欣慰的笑:“说定了!年三十下午他们就过来!他妈妈还非要带她的拿手菜过来,说不能光吃我们的。我说行啊,正好咱们也换换口味!”
年三十上午,夏家厨房就成了热气蒸腾的战场。夏母是总指挥,夏小晴是得力副手,夏父也被抓了壮丁,负责处理那些需要力气的活儿,比如剁排骨、杀鱼。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滋啦的爆响,高压锅的喷气声,还有夏母中气十足的指挥声,交织成一曲热闹非凡的厨房交响乐。空气中弥漫着卤料的醇香、油炸食物的焦香、蒸鱼蒸肉的鲜香,浓郁得化不开。
夏小晴一边帮妈妈打下手,洗菜、切配、递调料,一边看着妈妈在灶台前忙碌却有条不紊的身影。妈妈脸上带着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偶尔抱怨一句“这蒜苗怎么这么老”,但眉眼间尽是过年的喜气和一种“为重要的人张罗”的满足感。她甚至特意多备了几道江浩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油焖大虾,一边做一边念叨:“也不知道杭州那边有没有这些菜……这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也不知道会不会自己弄点好的吃……”
每一次听到妈妈这样无意识的念叨,夏小晴心里就酸软一下。她趁妈妈不注意,偷偷拍了几张满桌丰盛半成品和妈妈系着围裙、笑容满面的侧影,发给了江浩。没有多话,只是简单的分享,想让他知道,家的温暖和年味,并未因为他暂时的缺席而减少分毫,甚至,因为惦记,而更加浓烈了。
江浩没有立刻回复。夏小晴知道,此刻的他,大概率还在公司,面对着代码和不断刷新的系统日志,在大多数人已经阖家团圆的时刻,进行着最后的坚守。
下午三点多,江父江母就提着大包小包过来了。江母是个温婉的妇人,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和一篮子自己做的点心。江父则提着两瓶酒和一条上好的香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角的细纹里,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哎呀,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夏母连忙迎上去,接过东西,拉着江母的手就往屋里让。
“都是自己做的,不值什么。小浩回不来,我们俩在家也没心思弄太多,正好拿来添个菜。”江母笑着说,但目光扫过厨房里忙碌的夏小晴,和客厅里正和夏父寒暄的江父,那笑容里终究带上了几分勉强。
夏小晴赶紧洗了手出来,乖巧地叫“江叔叔,江阿姨”。
“小晴回来了,在学校辛苦了吧?看着好像瘦了点。”江母拉着夏小晴的手,仔细端详,眼神慈爱,“小浩在公司也忙,你们年轻人,在外面都不容易。”
“我还好,阿姨。江浩他……工作要紧,等忙完这阵就好了。”夏小晴忙说,心里因为江母的关怀而更加不是滋味。
“对,工作要紧,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江父也走过来,语气豁达,但夏小晴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了门口,那是江浩如果回来,会进来的方向。
两家人合在一起,小小的房子顿时显得更加拥挤,但也更加热闹温暖。夏父和江父在客厅泡茶聊天,话题从往昔的工作岁月,慢慢转到了孩子身上,唏嘘着时光飞逝,感慨着如今孩子们在外打拼的不易。夏母和江母在厨房里通力合作,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配合默契,不时传出阵阵笑声。夏小晴穿梭其间,端茶递水,摆碗筷,听着父母辈们互相打趣、回忆往事,看着眼前这充满烟火气的、真实的团圆场景,心里那点因为江浩缺席而生的遗憾,被这浓郁的温情冲淡了许多。但心底某个角落,那个空缺的位置,依然清晰可见。
年夜饭是在傍晚时分开始的。巨大的圆桌被抬到客厅中央,上面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各色炒菜、凉菜、汤羹,还有江母带来的八宝饭和腊味合蒸,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几乎要漫溢出桌子。夏父开了那瓶存了好几年的白酒,给江父和自己满上。夏母和江母喝的是自家酿的甜米酒。夏小晴面前也倒了一小杯饮料。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零星的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电视开着,播放着喜庆的歌舞,背景音热闹非凡。
“来,老江,咱们先走一个!”夏父端起酒杯,红光满面,“今年虽然小浩没能回来,但咱们两家人聚在一起,就是团圆!祝咱们两家人,新的一年,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祝孩子们,在外头事业有成,一切都好!”
“说得好!干了!”江父也举起杯,和夏父用力一碰,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但他的笑容很真诚,“也祝老夏你们一家,和和美美,小晴学业有成!”
“祝孩子们都好好的!”夏母和江母也举起了杯,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祝福,以及那深藏的、对远方游子的牵挂。
“祝叔叔阿姨,江叔叔江阿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夏小晴也赶紧举起饮料杯,清脆地说道。
酒杯和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顿特别的、因一个缺席者而更加紧密联结的年夜饭,正式开始了。席间,大人们尽量说着开心的话题,回忆过去有趣的往事,点评着今年的春晚节目,互相夹菜劝酒,努力营造着热闹喜庆的氛围。夏小晴也努力笑着,附和着,讲述着学校里的一些趣事。但每当话题不经意间转到“小浩小时候……”、“要是小浩在,肯定爱吃这个……”时,空气总会有一瞬间微妙的凝滞,然后被夏父或江父迅速用别的话题岔开。
电视里,春晚的节目一个接一个,欢声笑语不断。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偶尔有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映亮半边窗户。屋内的团圆饭也渐入佳境,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烈松弛。
夏母忽然放下筷子,拿出手机,对江母说:“诶,咱们给小浩打个视频吧?让他也看看咱们这儿的年夜饭,热闹热闹!”
“对对对!打一个!”夏父也附和道,“这小子,指不定在吃泡面呢!让他眼馋眼馋!”
江父江母眼睛一亮,连声说好。夏小晴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她不知道此刻的江浩,是在空荡荡的办公室,还是在清冷的出租屋。但看着父母辈们殷切期待的眼神,她迅速调整好表情,帮忙架好手机,调整角度,将满桌丰盛的菜肴和围坐的、笑容满面的长辈们都框进取景框。
视频邀请拨了出去。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嘟——嘟——”地响着,在热闹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一下,两下,三下……就在夏小晴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屏幕一闪,接通了。
画面有些晃动,然后稳定下来。出现的不是预想中公司冰冷的背景,也不是出租屋的单调陈设,而是一个看起来像是餐厅包间的地方,灯光柔和,桌上也摆了些菜肴,周围似乎还有些模糊的人影。
“江浩?”夏母凑近屏幕,率先喊道。
“阿姨,叔叔,爸,妈。”江浩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比平时清亮些,背景音有些嘈杂,但不算吵闹。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似乎瘦了点,但精神看起来还行,头发也梳理过,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挺新的深色毛衣,不像平时那件灰扑扑的家居服。
“小浩!吃年夜饭了吗?”江母急切地问,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儿子。
“正吃着呢,妈。”江浩把镜头转向桌面,扫了一下。桌上菜品不算多,但看起来有鱼有肉,有菜有汤,还算丰盛,旁边还摆着饮料和啤酒。“公司组织的,和几个没回家的同事一起,就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饭店。”
“那就好,那就好!”夏母连声说道,“多吃点,看你瘦的!别光顾着喝酒!”
“没喝酒,喝的饮料。”江浩把镜头转回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屏幕里的每一个人,在夏小晴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叔叔阿姨,爸,妈,你们那边好热闹啊。”
“可不是嘛!你看看这一桌子菜!”夏父把手机镜头对准了满桌的佳肴,一一介绍,“这是你妈拿手的八宝饭,这是你夏阿姨炖了一下午的鸡汤,这是你爱吃的油焖大虾,特意给你留了最大的……”
“我们都好,你别惦记。”江父也凑过来,对着屏幕说,“好好吃饭,和同事也好好相处。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爸。”江浩点头应着。
“小浩啊,一个人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晚上睡觉关好门窗……”江母忍不住又开始絮叨。
“妈,我都多大的人了,放心吧。”江浩语气温和地打断母亲的叮嘱,目光又转向夏小晴,“小晴,在家多吃点,替我把我的那份也吃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夏小晴一直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对上屏幕里他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隔着屏幕,穿过上千公里的距离,依旧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让她安心的平和。他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展示着他“还不错”的现状,安抚着电话这头所有牵挂的心。
“嗯,你也是。”夏小晴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我们给你留了好多好吃的,等你回来补上!”
视频通话持续了十多分钟,大多是长辈们在说,江浩在听,偶尔简短地回答几句,报个平安。他说公司安排得挺好,住得近的同事也邀请他去家里过年,但他觉得太打扰,婉拒了。他说等会儿吃完饭,可能回去看看春晚。他说杭州今天也下了点小雨,不冷。他说,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他的语气始终平和,甚至算得上轻松。但夏小晴看着他被屏幕微微扭曲的、带着微笑的脸,看着他身后那虽然热闹却终究陌生的环境,心里那块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更沉甸甸地压着。她知道,他说的“挺好”,有多少是安慰,有多少是强撑。年夜饭再丰盛,同事再友好,也取代不了家的温暖,家人的陪伴。他那份刻意表现的轻松和平静,比任何诉苦都更让她心疼。
结束视频,屋里有一瞬间的安静。江母低头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又是笑容:“这孩子,看着还行,没我想的那么遭罪。”
“年轻人,适应能力强。你看,还知道买新衣服穿呢。”夏父指着屏幕上江浩那件深色毛衣,打趣道,试图活跃气氛。
“就是,我看精神头不错。来来来,咱们继续吃!这菜都要凉了!”夏母也赶紧招呼,又给江母夹了块鱼肉。
饭局重新热闹起来,但夏小晴能感觉到,那热闹底下,涌动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惘。江浩的“在场”与缺席,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交织在这个除夕夜。他隔着屏幕,看到了家的温暖和团圆,而家人们,也隔着屏幕,确认了他的平安,却也更清晰地看到了那份无法弥补的分离。
年夜饭在接近零点时接近尾声。窗外,鞭炮声已响成一片,烟花绚烂,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带领全场观众倒计时。
“十、九、八、七……”
夏父江父又举起了酒杯,夏母江母也笑着端起了饮料。
“……三、二、一!新年好!”
欢呼声,碰杯声,电视里热烈的音乐,窗外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同时响起,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新年快乐!”大家互相祝福,笑容满面。
就在这一片喧闹中,夏小晴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悄悄拿出来,解锁屏幕,是江浩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从窗口往外拍的,镜头有些模糊,映着远处城市零星绽放的烟花,和窗玻璃上隐约反射出的、他独自一人的、模糊的轮廓。没有自拍,没有笑脸,只有远处他人的热闹,和近处孤清的影。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新年快乐。替我多吃几个饺子。】
很简单的话,甚至没有表情。但夏小晴看着那张模糊的、孤独的烟花照片,和那句“替我多吃几个饺子”,眼眶瞬间就热了。所有的热闹和祝福,在这一刻仿佛都褪了色,耳边喧哗的人声、电视声、鞭炮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清晰地看见,在千里之外那座繁华又清冷的城市一角,她的男孩,在举国欢腾、万家团圆的时刻,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不属于他的热闹,然后,用这样一种方式,对她,也对这个家,说“新年快乐”。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泪意逼回去,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删删改改,最后也只发出了一句:【新年快乐。我们都很好,你也要好好的。饺子给你留着,管够。】
发完,她抬起头,加入到家人的说笑和新年祝福中,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仿佛刚才那一刻汹涌的心潮从未发生。只是,在心底最深处,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要快点长大,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在未来的每一个新年,都让他不必再一个人看烟花。强大到,能给他一个,无论风雨,无论节庆,都永远亮着灯、飘着饭菜香、有她在等他的,真正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