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河流从不为任何人的期盼或踌躇而停留,裹挟着忙碌、焦灼、期待与零星喜悦的碎片,一路向前,将杭城的日历悄然翻到了腊月。行道树早已落尽最后一片枯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空气中的湿冷更甚,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南方冬季特有的、能钻进骨缝的寒意。
对夏小晴而言,大四第一学期的尾声,是在兵荒马乱中到来的。毕业设计的深化、各种课程论文的收尾、以及不得不应付的几门选修课的期末考试,几重压力交织,让她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工作室、图书馆、教室和宿舍之间连轴转。那本深蓝色的素描本,几乎被各种面料小样、色彩测试记录、结构草图以及潦草的灵感碎片贴满、写满,边角都卷了起来,像一本厚重的、充满生命力的“痕”之笔记。
江浩那边,年底的节奏显然也进入了白热化。聊天框里,凌晨两三点发来的、带着浓重困意的“搞定,准备撤退”消息越来越频繁。偶尔的视频通话,背景也总是定格在他那间狭小出租屋的书桌前,台灯亮着,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不再提具体的工作内容,只说“在赶一个重要的版本上线”,但夏小晴从他偶尔流露出的、对“需求反复变更”和“测试环境不稳定”的简短抱怨中,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他们各自陷在自己必须攀登的山峰上,交流的时间被压缩到睡前几分钟的简短问候,或者午休时匆忙的几句语音。分享的内容,也从之前相对具体的“今天又攻克了一个技术难点”或“染出了一块很丑但有点意思的布”,变成了更概括也更疲惫的“今天还行/不怎么样”、“记得吃饭”、“早点休息”。但即便如此,每天临睡前看到对方发来的、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晚安”表情,或者早上醒来发现对方在凌晨分享的夜色照片,心里便会奇异地安定一分。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在为了某种不确定但值得期待的未来,咬着牙向前走。
这种状态持续到腊月中旬。最后一门选修课的考试,在某个阴冷的上午结束了。夏小晴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冬日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有种奇异的空茫感,仿佛紧绷了许久的弦突然松掉,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力。
回到宿舍,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属于青春和离别气息的热闹扑面而来。室友们都在,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床上堆满了需要打包带回家或暂时寄存的物品。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充斥着不大的空间:
“我抢到后天的票了!终于!再晚两天我怕就没了!”
“哎,我还在纠结带哪件厚衣服回去,感觉家里没杭州这么冷……”
“小晴,你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走?”
“对了,我那些带不走的花花草草,就拜托你们留校的照看一下啦!”
夏小晴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熟悉又即将变得陌生的场景,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咯噔”了一下。是了,寒假,要开始了。对大多数同学来说,这是大学时代最后一个长假,是回家团聚、享受最后无忧无虑时光的时刻。而她,也在父母几乎每天一个的电话催促和询问中,订好了回家的高铁票——腊月二十二,就在三天后。
“我后天的车。”夏小晴对室友们笑笑,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打量需要收拾的东西。她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离家半年,确实想念妈妈做的饭菜,想念家里那种无需设防的松弛感,甚至想念老爸偶尔的唠叨。另一方面,看着桌上、墙角堆积如山的毕业设计材料和半成品,一股强烈的焦虑和不舍又攫住了她。回家固然温暖,但那个安逸的小城,缺乏她需要的创作氛围、专业工具和可以随时取用的材料库。回去待上一个月,手感会不会生疏?思路会不会中断?那些好不容易找到的微妙感觉,会不会被家乡慢悠悠的生活节奏消磨掉?
“那江浩呢?他什么时候放假?你们一起回吗?”一个室友一边往箱子里塞衣服,一边随口问。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夏小晴一下。她整理书籍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公司年底项目忙,放假时间还没定。”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可能……没法一起回了。”
“啊,这样啊……”室友们交换了一个理解又略带同情的眼神,“互联网公司是这样的,年底冲业绩,放假晚。那你们不是要分开过年了?”
“他放假了就回,应该能赶上过年吧。”夏小晴含糊道,心里其实也没底。江浩只说过“放假时间没通知,可能比较晚”,具体多晚,能不能赶在除夕前,都是未知数。
“唉,刚开始工作就是这样,身不由己。”另一个室友感慨道,“那你先回去好好陪陪爸妈,等江浩回来再聚呗!”
夏小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泛起一阵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准确形容的波澜。不是失望,也并非生气,更像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第一次不在同一步调上的“分离”的隐约预感,以及对他独自在异乡加班到年关的心疼。
大学前三年,每个寒假,她和江浩都是一起抢票,一起踏上回家的高铁,在拥挤的车厢里分享一副耳机,看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然后在那个熟悉的小城站台一起出站,各自回家。那是一种固定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是学生时代特有的、可以同步的假期。
而现在,那个节奏被打乱了。他成了职场人,被公司的项目进度、年底考核、未知的放假安排所支配。而她,虽然还是学生,却也要开始学着面对这种“不同步”。她先回家,他留在杭州,直到公司放行。他们的人生轨迹,在这个冬天的岔路口,第一次显现出清晰的不同步调。他必须向前,在那个庞大而高速运转的城市机器里,找到自己的齿轮位置,并努力转动到最后一刻。而她,则要先一步回到温暖的港湾,在短暂的休憩后,继续完成自己最后的冲刺。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是从“我们”的浪漫想象,走向“我们”的现实共建,必须跨越的第一道沟壑——时间的沟壑,责任的沟壑。
晚上,和江浩视频。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累,眼下阴影浓重,声音也带着明显的沙哑,背景是出租屋熟悉的白墙和简易书架。
“考完了?”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嗯,刚考完最后一门。”夏小晴盘腿坐在宿舍椅子上,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疼盖过了其他情绪,“你声音怎么这样?又熬夜了?”
“没事,就是这两天联调,环境老出问题,折腾得晚。”江浩简短地带过,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票买好了?哪天回?”
“嗯,后天下午的高铁。”夏小晴说,观察着他的神色,“你那边……有消息了吗?大概什么时候能放?”
江浩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正式通知。不过听组里老员工说,我们项目组今年任务重,估计得到大年二十八九,甚至除夕当天都有可能。” 他说得很平静,但夏小晴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和倦意。
“那么晚?”夏小晴心里一紧,“那……路上得多赶啊!车票还能买到吗?”
“票应该能候补,或者买晚几天的,总能回去。”江浩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就是……今年可能没法去你家拜年了。替我跟你爸妈说声抱歉。”
夏小晴的父母对江浩印象不错,每次她回家,妈妈总会念叨“让小江有空来家里吃饭”。今年本来也想着,等两人都回去了,找个时间让江浩正式到家里坐坐。现在看来,这个计划要落空了。
“没事,我爸妈能理解,工作要紧。”夏小晴连忙说,心里却有点发酸。她看着他屏幕里明显消瘦了些的脸颊,和那身似乎穿了好几天的灰色家居服,忍不住问:“那你一个人在杭州……过年怎么办?吃饭呢?公司食堂还开吗?”
“公司会安排年夜饭,留守的同事一起吃。平时……就自己解决,外卖总能点。”江浩说着,似乎想让她宽心,又补充道,“正好,清净几天,把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做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夏小晴能想象出那时的情景:热闹的除夕夜,万家灯火,阖家团圆,而他可能独自一人回到清冷的出租屋,面对冰冷的电脑屏幕,或者对着手机里热闹的家族群,发一个拜年红包。外卖?除夕夜还有多少外卖小哥在奔波?公司的年夜饭再丰盛,吃完之后呢?
“要不……”夏小晴冲口而出,“我晚点回去?等你一起?”
“别闹。”江浩想也没想就否决了,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你爸妈都盼着你回去。你毕业设计也需要在家里整理思路,画点草图什么的。别因为我耽误正事。”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我一个大男人,还能饿着自己不成?放心吧。等你回来,带你去吃好的。”
他总是这样,把她的需求放在前面,把自己的不便轻轻带过。夏小晴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她确实需要回家,也需要时间整理毕设思路,父母也在殷切盼望着。可那股心疼和歉疚,还是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按时吃饭,别老吃泡面应付。每天……至少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她看着他,眼睛有点发热。
“好。”江浩答应得很干脆,甚至还努力牵了牵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但因为太疲惫,那个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你也是,回家好好休息,别老想着毕设,陪陪叔叔阿姨。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和我说。”
“嗯。”夏小晴闷闷地应了一声。视频两端,两人都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细微噪音在空气中流淌。离别在即,又逢年关,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通日常的睡前视频,也染上了几分不同于往日的凝滞。
“对了,”江浩像是想起什么,打破了沉默,“你回家前,把你工作室那些要紧的布料、半成品,还有你那本宝贝素描本,都收拾好,该打包的打包,别落下了。宿舍里不常用的东西,也收纳一下,防尘。”
“知道啦,江大妈。”夏小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细心叮嘱逗得想笑,那点离愁别绪冲淡了些,“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还有,”江浩没理会她的调侃,继续嘱咐,“到家了,要是叔叔阿姨问起我……就说我工作忙,走不开,年后一定去拜访。别让他们觉得是我不懂礼数。”
“嗯,我会说的。”夏小晴点头,心里软成一片。他总是在这些细节上,想得格外周全。
“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江浩最后又说了一遍,目光透过屏幕,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你也是,早点休息,别熬太晚。”夏小晴也看着他,想把他的样子看得更清楚些。
挂断视频,宿舍里已经安静下来。两个室友已经提前离校,剩下的一个也在收拾最后的行李,准备明天一早的火车。夏小晴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凝固的、最后是他叮嘱表情的画面,又环顾了一下即将暂时告别、有些凌乱的宿舍,心里空落落的。
她起身,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行李。除了换洗衣物,她特意将那个深蓝色的、记录了“痕”系列所有灵感和进度的素描本,以及几块最重要的实验面料小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随身背包。江浩给的那个装着参数生成器的小U盘,也被她仔细地放进文具袋的夹层。还有那本手工制作的“梦想手册”,她拿在手里摩挲了片刻,也放进了背包。有它们陪着,就好像把一部分未完成的梦和期待,也带回了家。
她又走到墙角,看着那几个装着布料、染料和未完成作品的纸箱。这些都是带不走的,只能留在这里,等待寒假结束后的再次开启。她找来大的塑料袋,将它们仔细罩好,防尘防潮。做这些的时候,心里那份对创作中断的不舍,和对家中温暖港湾的向往,交织缠绕,让她动作有些缓慢。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校园里已渐渐安静下来,弥漫着假期特有的、空旷的气息。夏小晴收拾好行李,洗漱完毕,爬上床,却没什么睡意。她打开手机,点开和江浩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说的“早点休息”。往上翻,是这段时间寥寥无几的、关于吃饭、睡觉、加班的简短对话。再往上,是看房时的各种讨论,是他分享便利店晚餐的照片,是他转正那天的截图和“染缸基金”的转账记录……
她看着,心里那点空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牵挂,是不舍,是隐约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前行的笃定。他们只是短暂地分开,走在略有错位的节奏上,但目标始终是同一个方向。
她打开相机,对着已经打包好的行李,和那几个被塑料膜罩起来的纸箱,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配文:【江工,夏小晴同志已基本完成离校前准备工作,重要物资已随行,其余已妥善封存。请组织放心![敬礼]】
发完,她放下手机,躺进被窝。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更衬得夜晚寂静。她知道,很快,这里将变得空荡,而他所在的那片城西的繁华之地,在年关将近时,也会逐渐显出外乡人离去后的些许清冷。他们将暂时身处不同的时空,感受不同的年味。
但没关系。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们都在朝着同一个未来努力。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手机屏幕微微一亮。江浩回复了,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书桌上那个放着“代码打穿机”卡片的相框,旁边摆着她送的那对灰色耳塞。暖黄的台灯光晕,将小小的相框笼罩在一片温馨宁静的光圈里。配文:【组织收到。一路顺风。家里见。】
家里见。不是“家里”,是“家里见”。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夏小晴一直有些飘忽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是啊,无论是她即将回去的那个有父母等待的家,还是他们未来要共同搭建的那个、有染缸和小太阳的家,都是“家”。
她将手机捂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离别的愁绪依然存在,但对重逢的期待,和对那个共同描摹的蓝图的坚信,像暗夜里的微光,稳稳地照亮了前路。
三天后,腊月二十二,杭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夏小晴拖着行李箱,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在室友“明年见”的告别声中,走进了潮湿寒冷的雨幕,踏上了回家的高铁。而城市的另一端,江浩在清晨的细雨中走进公司大楼,开始了又一个忙碌的工作日。他们的列车,一个向南,一个停留在原地,但轨道延伸的方向,终将交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