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越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在锃亮的地砖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混杂着新衣料的化学气味、爆米花的甜腻焦香、以及密集人潮蒸腾出的温热体息。新年的第一天，这座庞大的购物中心像个巨大的、喧腾的蜂巢，嗡嗡作响，充满了一种浮泛的、被消费主义包装过的喜庆。

江浩单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跃。他微微侧身，避开一个横冲直撞、尖叫着追逐气球的小孩，脸上没什么不耐烦，只是眉宇间带着一种“这里好吵但我勉强能忍”的随意。朋友们的嬉笑打闹声在旁边炸开，他偶尔“嗯”、“啊”地应和两声，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那个备注为【我的小太阳】的对话框上。

【宝贝，逛到哪儿了？给你抓了个好东西，猜猜是啥？[坏笑]】

信息发出去，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只草莓熊毛茸茸的耳朵。刚才在娃娃机前，他几乎没怎么瞄准，随手一摇杆，爪子落下，就把那个穿着草莓衣服、憨态可掬的小东西抓了出来，引得强子他们一阵大呼小叫，说他“深藏不露”。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什么深藏不露，只是下意识觉得，夏小晴肯定会喜欢这个。她好像对这种软萌的、带着点天真气息的小玩意儿没什么抵抗力，宿舍床上、书桌上，零零散散摆了好几个。

手机震了一下。

【我的小太阳】：[对方已取消]

【我的小太阳】：啊啊啊不猜不猜！你肯定又想套路我！[抓狂]

【我的小太阳】：我跟小雨在看围巾，她看中一条红色的，巨显白！[图片]

【我的小太阳】：好看吗好看吗？我也想要一条！[可怜巴巴]

江浩点开图片。是夏小晴和她闺蜜小雨，在某个饰品店的镜子前自拍。小雨脖子上围了条正红色的羊绒围巾，衬得肤色很亮。夏小晴歪着头凑在旁边，眼睛笑得弯弯的，手指着那条围巾。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背景是琳琅满目的货架和模糊的人影，但她整个人在画面里，亮得像自带柔光。

他几乎没看那条围巾，目光黏在她脸上。指尖在屏幕上放大图片，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好看。不过没你好看。】

【想买就买，刷我的卡。密码你知道。[酷]】

【我的小太阳】：不要！我自己有钱！[傲娇]

【我的小太阳】：而且……红色的太扎眼了，我要那条米白色的，跟你上次那件毛衣颜色差不多，配情侣装！[害羞]

情侣装。江浩心里那点甜意又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他喜欢她这种毫不掩饰的、想要把他们绑在一起的小心思。

【行，都听你的。】

【米白色好，衬你。像颗软软的小奶糖，想咬一口。[色]】

【我的小太阳】：江浩！公共场合！注意素质！[捂脸]

【我的小太阳】：不跟你说了，小雨叫我了！晚上见！[亲亲]

发来一个飞快亲亲然后跑掉的小兔子表情。

江浩回了个揉兔子脑袋的表情，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一抬头，发现强子、大刘、阿哲他们几个，正用一种“没眼看”的复杂表情瞅着他。

“浩子，” 大刘搓了搓胳膊，夸张地打了个寒颤，“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对着手机笑成啥样了？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就是，” 阿哲模仿着江浩刚才的表情，嘴角咧到耳根，眼神放空，还“嘿嘿”傻笑两声，“跟地主家傻儿子似的。”

“滚蛋。” 江浩笑骂，抬脚作势要踹阿哲，被他灵活躲开。“你们懂个屁，这叫爱情的酸臭味，羡慕不来的。”

“羡慕？我牙都快被甜倒了。” 强子捂着脸，做痛苦状，“以前没看出来啊浩哥，谈起恋爱来这么……黏糊。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 江浩挑眉，接过强子递过来的奶茶，吸管“噗”地一声戳进去，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过分的甜腻，他却觉得刚好。“以前那叫年少无知，不懂事。”

“哟，有故事？” 大刘来了兴趣，挤眉弄眼。

江浩嗤笑一声，咬着吸管，目光掠过商场中庭悬挂的巨大红色灯笼，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故事？不就是那点破事。掏心掏肺对人家好，人家当你是个可有可无的挂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想起来逗两下，想不起来就扔一边。热脸贴冷屁股，贴久了，脸也冷了，心也凉了，没意思。”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那段被林沐雪反复搁置、轻视、最终耗尽所有热情和期待的时光，曾经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某个角落，不致命，但总在不经意间带来一阵细密的、带着屈辱的钝痛。但现在，那根刺似乎已经被更温暖、更坚实的东西包裹、融化了。提起时，不再有尖锐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哦，还有那么回事”的遥远感概。就像看一部主角很蠢的旧电影，会皱眉，会摇头，但不会再代入。

阿哲拍拍他的肩，没说话。他们都是差不多一起长大的，江浩初中时追在林沐雪身后那股近乎鲁莽的炽热劲儿，他们都见过。那时候的江浩，就像个小太阳，恨不得把所有的光和热都捧给那个人，结果被对方的冷淡和漫不经心浇得透心凉。很长一段时间，江浩虽然还是玩闹，但眼里那种毫无保留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不少。直到遇见夏小晴。

“所以说，还得是遇见对的人。” 强子感叹，“看你现在这德行，跟泡在蜜罐里似的。小晴姐是真好，能治你。”

“是，她好。” 江浩毫不避讳地承认，眼角眉梢都舒展开，“好到我觉得以前受的那些，都是值得的。不然怎么能攒够运气遇见她？”

这话说得有点肉麻，但却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那些在懵懂年岁里交付真心却被随意处置的失落和难堪，在夏小晴毫不迟疑、热烈回应的爱意面前，忽然就变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了某种奇特的、垫脚石般的意义——为了让他分辨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也为了让他更懂得珍惜现在捧在手心里的这份好。

“啧啧啧，” 大刘摇头晃脑，“没救了，彻底没救了。以前那个跟我们的浩哥呢？被哪个妖精抓走了？”

“被我宝贝收了，有意见？” 江浩挑眉，揽过大刘的脖子，作势要勒他。

几人笑闹着，穿过熙攘的人流。江浩心情很好，好到看什么都顺眼。路过一家新开的潮玩店，他拉着强子进去，给夏小晴挑了个最近很火的、丑萌丑萌的钥匙扣。看到抓娃娃机，又手痒，用剩下的几个游戏币，精准地抓了一只戴着睡帽的小企鹅公仔，理由是“像她早上赖床的样子”。

“浩子，你这是要把商场搬空送小晴姐啊？” 阿哲看他手里提着的纸袋，里面已经塞了草莓熊、钥匙扣、小企鹅，还有刚才路过甜品店时，他非要排队买、说夏小晴肯定喜欢的半熟芝士。

“这才哪到哪。” 江浩不以为意，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她高兴就行。”

下午两点，一群人准时杀到常去的网吧。新年第一天，网吧里人居然不少，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半大小子，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激动的叫喊声。找到连排的机子坐下，开机，登录游戏，熟悉的背景音乐响起。

“今天必须上分！冲！” 强子戴上耳机，摩拳擦掌。

江浩活动了一下手指，登录账号。他游戏打得好，操作犀利，意识出众，是这个小圈子里公认的大腿。平时打游戏，他话不算多，但指令清晰，偶尔冒出两句骚话也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但今天，他有点心不在焉。

屏幕上的技能特效绚烂，耳机里队友的呼喊和敌方技能音效交杂，但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放在手边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要瞄一眼，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浩哥！中路！中路miss了！注意看地图啊哥！” 强子焦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江浩猛地回神，赶紧操纵角色后撤，险险躲过对面中单的偷袭。“我的我的，走神了。”

“啧，浩子，你这状态不对啊，” 大刘调侃，“魂儿都被小晴姐勾走了吧？要不你别打了，抱着手机去旁边跟你家宝贝聊天去。”

“滚，专心打你的。” 江浩笑骂一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波漂亮的团战，他抓住机会切入后排，秒掉对方关键输出，拿下三杀，带领队友推平了对方基地。

“NICE！浩哥牛逼！” 耳机里一片欢呼。

江浩松了口气，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手机屏幕适时亮起。

【我的小太阳】：[图片]

【我的小晴空】：[图片]

【我的小晴空】：买好啦！好看吗好看吗？[转圈圈]

是两条围巾。一条米白色，一条浅灰色。很简单的针法，看起来软乎乎的。

江浩点开大图，仔细看了看。米白色的那条，旁边放着一只她经常戴的、毛茸茸的兔子手套。浅灰色那条，旁边摆着他的黑色皮质手套。这小心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好看。特别好看。】

【灰色那条是我的？[狗头]】

【我的小太阳】：不然呢？难道你要戴米白色的？[哼]

【我的小太阳】：晚上带给你！不许嫌丑！[凶]

【求之不得。】

【我宝贝买什么都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打完游戏了，准备撤。晚上几点过去？需要我带什么吗？】

【我的小晴空】：不用带！人过来就行！我妈说饺子馅都调好了，就等你来一起包呢！[开心]

【我的小晴空】：大概五点半左右过来？小雨要回家吃饭，我等会儿送她去地铁站。】

【好。那我先回家一趟，洗个澡换身衣服。】

【等着我，很快。想你。[亲亲]】

发完这句，江浩自己也觉得有点牙酸，但心里那点甜腻几乎要溢出来。他迅速关掉游戏，跟还在激战的几个哥们打了个招呼。

“哥几个继续，我先撤了。晚上有约。” 他拎起装满“战利品”的纸袋，冲他们摆摆手。

“重色轻友啊浩子！” 大刘头也不回地抱怨，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就是，饭都不一起吃？” 阿哲喊道。

“不吃了，有更重要的事。” 江浩笑得理直气壮，转身往外走，留下一串“嘘”声和笑骂。

走出网吧，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温度比上午低了些，但空气清冽，让他因为久坐和屏幕辐射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没坐车，选择步行回家。路过街角的花店时，他脚步顿了顿。

新年的花店，门口摆满了各种喜庆的盆栽，金桔、杜鹃、仙客来，开得热闹。里面的鲜花倒是比平时少些。他的目光在几束搭配好的花上掠过，最后落在一小把香槟玫瑰和白色满天星的混合花束上。颜色温暖柔和，不张扬，很衬她。

“老板，这个，包起来。” 他指了指。

抱着花束和纸袋走在回家的路上，江浩脚步轻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回复说不回，去小晴家。妈妈很快回了个“好”字，叮嘱他注意安全，别空手去，带点水果。他又折去水果店，挑了个漂亮的果篮。

回到家，爸妈正在客厅看电视。江母看见他手里又是花又是果篮又是毛绒玩具，忍不住笑了：“哟，这是去进货了还是去送礼？这么隆重。”

“去夏阿姨家，当然要隆重。” 江浩把东西放下，凑到妈妈身边，从果篮里拿了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到妈妈嘴里，“妈，尝尝，甜不甜？”

“甜，甜。” 江母拍了他一下，眼里却是笑意，“快去吧，别让小晴妈妈等久了。对了，帮我和你爸带个好。”

“知道啦！”

洗了个战斗澡，换上干净舒适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保暖的羽绒服。看着镜子里神清气爽、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的人，江浩满意地打了个响指。他仔细整理了一下那束小花，确保每一朵都精神抖擞，然后拎起所有东西，出了门。

夏小晴家和他家隔着几个街区，步行十几分钟。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丝毫不觉得冷。路过一个小广场，有老头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欢快；有小孩在玩滑板车，嘻嘻哈哈；路灯渐次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这一切平凡的烟火气，都因为他即将要去见的那个人，而染上了温柔明亮的色彩。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踩着轻快的步子。快到小区门口时，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米白色的羽绒服，浅色牛仔裤，脖子上围了条新围巾，正是照片里那条米白色的。丸子头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看到他，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

江浩的心，就在那一刻，被某种滚烫而柔软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其他。

他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路灯的光从侧面打下来，将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等很久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暂时放在地上，很自然地伸手，用手心贴了贴她露在围巾外面的脸颊，触手微凉。

“没有，刚下来。” 夏小晴摇摇头，视线已经黏在他放在地上的那束花和毛绒玩具上了，“哇！草莓熊！还有花！给我的吗？”

“不然呢？” 江浩看她那副惊喜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头，飞快地在她被风吹得冰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喜欢吗？”

“喜欢！” 夏小晴脸微微一红，但眼睛更亮了，弯腰抱起那只草莓熊，又把那束小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低头嗅了嗅，“好香！谢谢亲爱的！”

“跟我还谢什么。” 江浩重新拎起果篮和装着钥匙扣、小企鹅的纸袋，空出来的手，极其自然地、不由分说地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用力握了握，揣进自己温暖的羽绒服口袋里。

夏小晴的脸更红了，却没挣脱，任由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小声嘟囔：“买这么多……乱花钱。”

“给宝贝花钱，能叫乱花吗？” 江浩理直气壮，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这叫投资。投资我的快乐。”

“歪理……” 夏小晴小声反驳，嘴角却高高翘起，抱着草莓熊的手臂收紧了些。

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小区里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交叠在一起。空气很冷，但交握的手心，和依偎在一起的手臂，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暖意。

“围巾暖和吗？” 江浩问。

“嗯！特别软！” 夏小晴用力点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你的那条我也带下来了，在我包里，等会儿给你。”

“好。” 江浩看着她依赖的小动作，心里那股想要把全世界都捧给她的冲动又涌了上来。他停下脚步，侧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她：“宝宝。”

“嗯？” 夏小晴抬眼看他，眼神清澈。

“新年快乐。” 他说，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暮色里却格外清晰，“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想这样，牵着你的手，一起过。”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最简单的陈述，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听。

夏小晴愣住了，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那阴影被迅速涌上来的水汽氤氲开。她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和怀里的花束之间，只露出一段泛红的耳朵尖。

过了几秒，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

“嗯……我也是。”

江浩笑了，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走吧，阿姨该等急了。”

“嗯。”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将两个依偎的身影，和那束小小的、散发着微香的鲜花，一同包裹进新年的、寻常却又无比珍贵的夜晚里。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谁家电视机里春晚重播的欢快音乐。人间烟火，大抵如此。有等待，有奔赴，有紧握的手，和相视一笑时，眼底心照不宣的、足以抵御一切寒冷的暖意。那些遥远的、带着涩味的过往，那些曾经求而不得的失落与彷徨，在这一刻，都被眼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温暖彻底覆盖，融化，变成了滋养此刻幸福的、遥远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