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力道，撞开厚重的窗帘缝隙，扑进房间里的。不是温柔，是清冽的、带着北方冬日特有干爽气息的宣告。空气里还浮动着昨夜烟花散尽后极淡的硝烟味，混着家中暖气片烘出的、让人骨头缝都发懒的暖意，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甜软的樱花香气。不是真的香味，是记忆在嗅觉皮层留下的、顽固的烙印，跟左脸颊上那一点即使睡了一夜、回想起来依旧微微发麻的皮肤一起，提醒着他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江浩几乎是笑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嘴角就先一步扬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昨晚那些画面、声音、触感，就争先恐后、色彩鲜明地涌了回来。噼啪作响、映亮她惊喜眼眸的仙女棒，肩上蓦然压下的、带着体温和樱花香气的重量，手机屏幕上自己敲下的、烫得他自己都脸红的句子，她回复的那颗小小的、仿佛能蹦出屏幕的红色爱心，楼道昏暗光线里她湿漉漉的眼睛和那句带着桂花糖甜香的“好吃，很甜”，还有最后……那快得像错觉、却真实烙印在脸颊的、温软湿润的一触，和她像受惊兔子般“咚咚咚”逃走的脚步声。

“啧。” 他咂了下嘴，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上那点熟悉的水渍印子，笑意却从眼底漫出来，怎么也收不住。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快乐地跳动着，砰砰，砰砰，敲打着新年的第一个清晨。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脸颊，那里皮肤光滑，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记忆里的触感却鲜活无比，带着她唇上沾着的、桂花糖的微甜。

“江小浩，你可以啊。” 他对着空气，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和甜腻。什么冷静，什么克制，去他的。对着夏小晴，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理性”早就丢到外太空去了。想她就说，喜欢就表达，看到好玩的好吃的第一个想分享给她，吃到一点点苦头就想跟她撒娇讨安慰，被她无意中冷落几分钟就能自己脑补一出大戏然后委屈巴巴地发一堆狗头表情过去……什么面子，什么架子，在她面前统统不存在。他就是要热烈，要直白，要把一颗心掏出来，明晃晃、热腾腾地捧给她看。

他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放任那些甜蜜的泡泡在心里咕嘟咕嘟冒个不停，然后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冬日的凉意瞬间包裹了裸露的上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却觉得浑身是劲，神清气爽。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步走到书桌前。

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朝下。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它，指尖因为期待而有点发颤，点亮屏幕。

锁屏界面干干净净。他撇撇嘴，解锁，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备注是【我的小太阳】，后面跟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emoji，星星、爱心、彩虹、小狗……花里胡哨，是他一贯的风格。头像右上角，没有红色的未读数字。

“小没良心的，真睡了？” 他嘀咕一句，有点不甘心。昨晚那个吻之后，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脸颊发烫，心跳如鼓，哪里睡得着。抱着手机，把她发的那个爱心和“桂花糖，很甜”看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穿越屏幕去揉揉她的脑袋，问她到底有多甜，有没有他此刻心里甜。好不容易按捺住再发消息骚扰她的冲动，强迫自己数羊入睡，结果梦里全是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软乎乎的嘴唇。

他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发的【嗯。】和【早点睡。】。上面是她发的【桂花糖，很甜。[爱心]】。再往上，是昨晚烟花下那一大段他这辈子写过最肉麻也最真心的话。他手指滑动，又看了一遍那些句子，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真是……太不含蓄了。但心里某个角落，又因为这毫不掩饰的直白而胀满了滚烫的满足感。对，就是要让她知道，他有多喜欢她，多想跟她一起度过以后的每一个日夜。

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

【宝宝，醒了吗？[太阳][太阳]】

发送。

等了几秒，没反应。意料之中，昨晚她肯定也折腾到很晚才睡着。

他又发：

【亲爱的，我做了一晚上梦，梦里全是你偷亲我然后逃跑。[狗头][狗头][狗头]】

【现在左脸还是麻的，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委屈]】

【快起来对我负责！[抓狂]】

连着发了好几条，带着他惯用的夸张语气和一堆表情包，想象着她醒来看到这些消息时可能出现的表情，是害羞地把脸埋进枕头，还是笑着骂他不要脸，江浩自己先对着手机屏幕傻笑起来。

放下手机，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新年的第一天，感觉空气都是甜的。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拉开衣柜，随手扯了件厚实的连帽卫衣和运动裤套上。镜子里的人，头发睡得有些乱，但眼睛很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我心情好到爆炸”的气息。

洗漱完毕，他拉开房门。家里已经弥漫着早餐的香气。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爸爸坐在餐桌边看早间新闻。

“爸，妈，新年好！” 江浩声音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江父从报纸后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儿子一眼，点点头：“嗯，新年好。睡醒了？气色不错。” 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但眼里也带着笑意。

“新年好新年好！” 江母端着两盘煎饺从厨房出来，看到江浩，眼睛一亮，“哟，我儿子今天怎么看着这么精神？捡钱了？”

“比捡钱高兴。” 江浩笑嘻嘻地凑过去，伸手就想抓饺子，“妈，好香！我来帮忙！”

“去去去，洗手了没？” 江母拍开他的手，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端粥去。对了，昨晚跟小晴出去看烟花了？几点回来的？”

“嗯，看了。十一点多就回来了。” 江浩老实交代，转身去厨房端粥，耳根却有点发热。昨晚楼道里那一幕要是被爸妈撞见……咳。

“小晴那孩子挺好的，活泼，有礼貌。” 江母一边摆筷子一边说，“你多带人家玩玩，别整天就知道对着电脑。”

“知道啦妈，我们好着呢。” 江浩把粥碗放到桌上，语气里的嘚瑟藏都藏不住。

江父放下报纸，拿起筷子：“年轻人，交往要把握好分寸。对人家姑娘要真心，要负责。”

“爸，这还用你说？” 江浩坐下来，夹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行了行了，吃你的吧。” 江母笑着打断，给儿子夹了个荷包蛋，“大过年的，说点吉利的。对了，你张姨早上打电话，问我们下午过不过去打牌，你去不去？”

“去啊，干嘛不去。” 江浩喝了一口小米粥，暖意从胃里升起，“正好找强子他们打游戏。妈，我下午可能晚点回来吃饭。”

“又去打游戏？少玩点。” 江母嗔道。

“知道知道，劳逸结合嘛。”

早餐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江浩吃得比平时都多，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瞄一眼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提示。小懒猪，还没醒。

吃完饭，主动收拾了碗筷，江浩回到自己房间。手机依旧安静。他抓了抓头发，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不行，得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

他打开电脑，桌面是夏小晴去年秋天在西湖边给他拍的一张照片，他穿着件简单的白T，背景是泛黄的梧桐和潋滟的湖光，笑得有点傻，但眼里有光。盯着桌面看了几秒，他又忍不住笑了。点开编程软件，原本计划今天要看的算法论文，此刻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看起来格外枯燥乏味。看了两行，眼神就开始飘。

算了。他合上电脑。新年第一天，给自己放个假。

他拿起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窗外刚升起不久、还带着点暖金色的阳光拍了一张。然后点开【我的小太阳】对话框。

【看，新年第一天的太阳，像不像你？暖烘烘的，亮瞎我的狗眼。[图片]】

【太阳都晒屁股了，某个小懒虫还没醒。看来昨晚偷吃桂花糖偷吃得太兴奋了。[机智]】

【猜猜我现在在干嘛？在想你呀！[狗头][狗头]】

发完，他自己都被自己肉麻得抖了抖，但心里却甜滋滋的。谈恋爱嘛，要什么脸皮。

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江浩几乎是秒点开。

【我的小太阳】：[对方已取消]

【我的小太阳】：[对方已取消]

【我的小太阳】：啊啊啊我刚醒！一睁眼就看到这么多条！江浩你烦不烦！[抓狂][抓狂]

江浩笑出了声，手指飞快地打字：

【烦？这就烦了？以后还有更烦的，烦你一辈子，怕不怕？[酷]】

【我的小太阳】：怕死了！[哼]

【我的小太阳】：谁要你烦一辈子……不要脸。[撇嘴]

明明是在骂他，江浩却从那字里行间看出了害羞和甜蜜。他都能想象出她现在一定躲在被窝里，脸肯定红扑扑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要脸干嘛？要你就行了。[亲亲]】

【脸还麻吗，宝贝？[狗头]】

【我的小太阳】：…………

【我的小太阳】：你再提昨晚的事我就拉黑你了！[发怒]

【哦？拉黑我？那你可要损失一个宇宙第一好的男朋友了。[叹气]】

【而且，你舍得拉黑我吗？昨晚不知道是谁，亲完就跑得比兔子还快。[偷笑]】

【我的小太阳】：江！浩！

【我的小太阳】：我不理你了！[炸弹][炸弹]

江浩笑得肩膀直抖，赶紧发了一连串跪地求饶的表情包过去。

【我错了我错了，女王大人饶命！[跪了][跪了]】

【小的不敢了，小的给您请安！早饭想吃什么？小的给您送去？[乖巧]】

【我的小太阳】：哼！[左哼哼]

【我的小太阳】：不用你送……我妈煮了汤圆，黑芝麻馅儿的，可好吃了。[馋嘴]

【汤圆啊……我也想吃。不过我更想吃你嘴上的黑芝麻馅儿。[色]】

【我的小太阳】：[炸弹][炸弹][炸弹] 流氓！滚蛋！

【我的小太阳】：不跟你说了，我起床了！再见！[再见]

然后，那边就没动静了。但江浩知道，她肯定没生气，这会儿说不定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或者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

他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感觉整个房间都因为她而明亮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冷冽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内的暖意。楼下小区里，已经有穿着新衣服的小孩在追逐玩耍，鞭炮声零零星星。远处街道上，车辆比平日少了许多，显得有些空旷。新年的第一天，世界仿佛都放慢了节奏，带着一种慵懒的、充满希望的宁静。

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嬉闹的孩子，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过年，不过那时候他还小，对“年”最大的期待就是新衣服和压岁钱。再后来大一点，过年就成了亲戚间例行公事的走动，和一堆不太熟悉的同龄人尴尬地坐在一桌，听大人们谈论成绩、大学、未来。那时候他觉得年味越来越淡，过年甚至有点无聊。

直到遇见夏小晴。

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普通的烟花会因为身边有她而格外璀璨，寒冷的冬夜会因为牵着她的手而变得温暖，甚至连家里年年都吃的饺子，都觉得比往年更香。他开始期待每一个节日，期待每一个能和她一起度过的、普通或不普通的日子。想把所有美好的、有趣的、哪怕是无聊琐碎的事情，都分享给她。看到她笑，就觉得阳光特别灿烂；看到她皱眉，就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糖都捧到她面前。

这种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喜欢一个人，也确信自己被对方同样喜欢着的感觉，真好。好到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她安静睡在身边的侧脸，会觉得像在做梦，需要轻轻碰碰她的睫毛，感受真实的触感，才能安心。

这和以前……是完全不同的。

脑海里，不期然地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高挑，优雅，总是微微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白天鹅。林沐雪。这个名字很久没有在脑海中如此清晰地浮现过了。初中时代，那个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目光和热情的女孩。他曾经以为，那样热烈地追逐、笨拙地讨好、毫无保留地付出，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全部了。他记得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只为在她生日时送一份体面的礼物；记得因为她随口说想看某本书，他跑遍半个城市的书店；记得在她需要帮助时，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哪怕事后得到的只是一个淡淡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谢谢”；也记得无数次，他被她以各种理由搁置、推迟、甚至遗忘的约定，记得她面对他的热情时，那种习以为常的、甚至略带疏离的客气。

那时候的他，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蛾，拼命扑向那盏看似明亮温暖的灯，却被那玻璃罩子冷冷地隔在外面，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却依然不死心。直到最后，那盏灯连一丝微光都不再愿意施舍，他才终于筋疲力尽，带着满心冷却的灰烬，黯然离开。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所谓“喜欢”，掺杂了多少年少时的不甘、倔强和自我感动？或许，那更像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盛大独角戏，他沉浸在自己设定的深情角色里，而对方，或许从未真正想过要参与演出。

他并不怨恨林沐雪。时过境迁，那点少年心事早已被岁月稀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带着涩味的回忆。他甚至感谢那段经历，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双向奔赴的感情。喜欢不应该是卑微的仰望和单方面的消耗，而应该是平等的对视，是热烈的回应，是像现在这样，想起对方，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心里就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蓬松又温暖。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张强，他从小玩到大的哥们。

【强子】：浩哥！起了没起了没？下午老地方，开黑！兄弟们都等着你carry呢！[勾引]

江浩笑了笑，回复：

【起了，刚吃完。下午几点？】

【强子】：两点！不见不散！对了，带你家属不？@我的小太阳】

江浩挑眉。这家伙，倒是消息灵通。他和夏小晴在一起的事，没特意瞒着，但也没到处宣扬，不过关系近的几个哥们都知道。

【她下午有事，不去。就我们几个。】

【等着，下午杀穿你们。[菜刀]】

【强子】：得嘞！就喜欢浩哥这自信！下午见！】

放下手机，江浩深吸了一口窗外清冷的空气，将脑海里那点关于过去的残影彻底驱散。现在，未来，他想要的，他拥有的，都在这里，在那个叫他“流氓”、会因为他一句话脸红、会偷偷亲他然后跑掉的女孩身上。

转身回到书桌前，他重新打开电脑。这次，心思静了下来。虽然不打算看那些枯燥的论文，但可以整理一下之前的代码，或者看看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开源项目。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明快。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了书桌一角，将他敲击键盘的手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新的一年，第一天，新的开始。他心里充满了某种笃定的、踏实又充满期待的感觉。就像他写在卡片上的那句话——以后的每一天，都想和她一起看。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情话。这是他发自内心，最认真不过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