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夏小晴被一股熟悉的香气勾醒了。是鸡汤粥的味道，混合着一点茶叶蛋的咸香，丝丝缕缕，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摸过手机一看，才七点过五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江浩发来的，时间显示六点五十。

“醒了没？早饭在你门口。”

夏小晴一下子清醒了，轻手轻脚爬下床，拉开门。果然，那个浅蓝色的保温袋又挂在了门把手上，袋子还温热着。她拎进来，打开，还是那个分层饭盒。上层是雪白浓稠的粥，下层是两颗布满漂亮冰裂纹的茶叶蛋，旁边小格子里是榨菜丝和一小撮凉拌海带丝。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暖融融的。

她忍不住笑起来，抱着保温袋，给他回消息：“又被早饭香醒了！你起得好早，又用实验室水浴锅热的？”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一会儿，没立刻收到回复。大概他在忙。夏小晴也不在意，把早饭拿出来，坐在书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粥熬得软糯，带着鸡汤的鲜，茶叶蛋卤得入味，蛋白QQ的，蛋黄酥香。她吃得心满意足，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江浩的回复：“嗯。65度，半小时。比昨天温度低，粥不会太稠。”

果然。夏小晴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他一脸平静操作水浴锅的样子。她笑着打字：“谢谢江同学！粥和蛋都超好吃！你今天又吃的肉包？”

“嗯。两个。”

“那还行。下午别忘啦，说好一起出去的！”

“没忘。几点？”

“一点？学校南门见？我们坐56路去。”

“好。我十二点四十过去。”

“嗯嗯！”

放下手机，夏小晴加快速度吃完早饭，把饭盒洗干净。今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她心情雀跃，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配一双浅色短靴，看起来清爽又活泼。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头发扎成半丸子头，留了几缕碎发在耳边。

收拾妥当，才十点多。她坐下来看了会儿书，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下午。那个文创集市，她之前在网上看到别人发的照片就觉得很有意思，一直想去。没想到第一次去，是跟江浩一起。

他会喜欢吗？夏小晴咬着笔杆，有点出神。江浩的世界好像很简单，实验室，数据，论文，偶尔加上食堂和宿舍。集市那种热闹的、带着点混乱和随意的地方，跟他平时的画风实在不太搭。但昨天他答应得挺爽快……应该，不会觉得无聊吧？

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不管了，去了再说！

中午她随便吃了点东西，十二点半就背着个小挎包出了门。走到南门公交站，远远就看到江浩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下身是条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普通的白色板鞋。很日常的打扮，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有种干净利落的感觉。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浅金，连发梢都透着光。

“江浩！”夏小晴小跑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喘气，“等很久了吗？”

江浩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把她因为跑动而滑到脸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没有，刚到。”他的手指温热，指尖掠过她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麻痒。“跑什么，又没迟到。”

夏小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耳根有点发热，嘴上却嘟囔：“怕你等嘛。” 她抬眼看他，阳光有点刺眼，她微微眯起眼，“你实验做完了？”

“上午做完了，下午没事。”江浩回答，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有点红，晒的？”

“啊？有吗？”夏小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热热的，大概是刚才跑得急，加上……被他碰的。“可能吧，今天太阳挺好。” 她转移话题，看向马路，“车怎么还不来。”

“56路有点慢，再等会儿。”江浩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很自然地接话。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他从外套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巧的、浅蓝色的折叠遮阳伞，递给她，“给。”

夏小晴看着那把还没展开的小伞，愣了一下：“你给我这个干嘛？”

“下午太阳大，集市那边估计没什么遮阴的。”江浩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皮肤白，容易晒红。”

夏小晴接过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小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她低头看着手心里浅蓝色的伞，又抬头看看江浩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清澈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细心，细心得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谢谢。”她小声说，把伞握紧。

“嗯。”江浩应了一声，目光又转向马路。这时，一辆绿色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了，“车来了。”

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在靠窗的双人座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夏小晴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江浩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车子偶尔颠簸，他们的手臂会轻轻碰到一起。夏小晴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点阳光的味道。

“对了，”夏小晴转过头，看着江浩线条分明的侧脸，“你以前……逛过这种集市吗？就是，很多小摊，卖手工东西，还有很多小吃的那种？”

江浩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她，摇了摇头：“没有。人多，吵。”

果然。夏小晴心里想，嘴上却说：“今天你就当陪我去嘛，体验一下。说不定……还挺好玩的呢？”

江浩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嗯。陪你。”

车子走走停停，大概二十多分钟后，在一个颇具老城风情的站台停下。两人下车，眼前的景象立刻和学校周边不同了。青石板路，两旁是枝叶繁茂的老梧桐，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两边，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而此刻，街道中间和两侧的空地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摊位，彩旗、布幔、串灯，装饰得热热闹闹。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隐约的音乐声、摊主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哇，好多人！”夏小晴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抓住了江浩的手腕，“走，我们进去！”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江浩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夏小晴抓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抓得不紧，但很牢固。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她拉着，迈步走进了那片热闹的、与他平日世界截然不同的喧嚣里。

一进去，夏小晴就像鱼儿入了水，看什么都新鲜。左边摊子上挂满了手工制作的耳环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右边摊子摆着各种复古的小玩意儿，旧唱片、铁皮玩具、泛黄的书；前面飘来烤红薯的甜香、炸串的焦香、糖炒栗子的暖香……空气里充满了各种诱人的味道。

“江浩江浩，你看这个！”夏小晴在一个卖羊毛毡玩偶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只戴着圆圆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小棕熊，递到江浩面前，笑弯了眼，“像不像你？”

江浩看着那只毛茸茸、憨态可掬，却硬要装出一副严肃样子的小熊，沉默了两秒，伸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小熊的鼻子，然后抬眼看向夏小晴，很认真地反问：“我鼻子有这么大？”

夏小晴被他这动作和反问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差点拿不稳手里的小熊。“不是说你鼻子大！是说这个表情，这个严肃的样子！”她笑着把熊拿回来，自己也戳了戳小熊的圆鼻子，“你看，多像你平时在实验室，对着显微镜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

江浩又看了一眼那只小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但被夏小晴捕捉到了。他没再说“不像”，只是目光移向旁边一只抱着松果、眼睛眯成缝的松鼠玩偶，然后伸出手指，也轻轻戳了戳松鼠鼓鼓的腮帮子。

“这个呢？”他问，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近乎孩子气的好奇，“像谁？”

夏小晴看看那只贪吃模样的松鼠，又看看江浩平静的脸，忍着笑，故意说：“这个啊……像你看到好吃的时候？”

江浩收回手，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但也没反驳，只是淡淡说了句：“走吧，前面人更多了。”

夏小晴笑嘻嘻地把小熊玩偶放回摊子上，又拉着他往下一个摊位挤。这是个卖手工香薰蜡烛的摊子，各种形状的蜡烛散发着好闻的香气。一个做成书本形状的蜡烛吸引了夏小晴的注意。

“老板，这个是什么味道的呀？”她拿起那个“书”，闻了闻。

摊主是个扎着彩色脏辫的姑娘，抬起头笑着说：“这是‘图书馆旧梦’，有木头、旧书和一点点灰尘的味道，嗯……还有点墨香。”

“图书馆？”夏小晴眼睛一亮，把蜡烛递给旁边的江浩，“你闻闻，像不像你们图书馆？”

江浩接过那个“书”，很配合地凑近闻了闻，然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向夏小晴，眼神里带着点明显的、真实的疑惑：“图书馆……是这个味道？”

“不像吗？”夏小晴也凑过去闻了闻，“我觉得挺好闻的呀，有点旧旧的木头和纸的味道。”

“我们图书馆，”江浩很认真地说，把蜡烛递还给她，“主要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很多人一起呼吸的……二氧化碳味。”

“……”夏小晴一时语塞，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旁边的摊主姑娘也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起来。

“这位帅哥，你真有意思。”摊主笑着说，“我这款卖得还挺好呢，大家都说是情怀。”

江浩看了看摊主，又看了看夏小晴手里那个“图书馆旧梦”，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了抿唇，没再开口，只是轻轻拉了一下夏小晴的胳膊，示意她往前走。

夏小晴对摊主抱歉地笑了笑，放下蜡烛，跟着江浩挤出人群。走出一段，她才忍不住小声说：“你呀，人家卖的是感觉，是想象，你非较真。”

江浩被她拉着，目光落在前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上，老爷爷正用滚烫的糖稀画出复杂的图案。“我说的是事实。”他语气平静，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那个蜡烛，味道不难闻。”

夏小晴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她拉着他挤到糖画摊子前，各种造型的糖画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老爷爷，我要一个小兔子的！”夏小晴指着图样说。

“好嘞！”老爷爷手法娴熟，舀起一勺糖稀，手腕灵活地转动，金黄的糖丝在石板上蜿蜒流淌，很快，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成型了。用竹签粘好，递过来。

夏小晴小心翼翼地接过，对着阳光看，琥珀色的糖片晶莹剔透，可爱极了。“给你也买一个？”她转头问江浩。

江浩看着那只糖兔子，又看看夏小晴亮晶晶的眼睛，摇了摇头：“太甜，你吃吧。”

“那……我们分着吃？”夏小晴把糖画递到他嘴边，兔子耳朵正好对着他，“就尝一口嘛，不甜的。”

江浩看着递到唇边的糖兔子，又看看夏小晴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低头，在那兔子耳朵尖上，很小地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轻响，糖片碎裂。

“怎么样？”夏小晴期待地问。

江浩含着那点糖，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咽下去，才说：“甜。”然后看着夏小晴，很认真地补充，“不过，糖熬得火候不错，颜色透亮，没焦。”

夏小晴被他这后半句逗笑了，自己也在兔子腿上咬了一小口，甜蜜的滋味让她满足地眯起眼：“好吃！老爷爷手艺真好！”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糖画，江浩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阳光透过琥珀色的糖片，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嘴角沾了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江浩看着那点糖渍，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移开目光，看向旁边一个卖手工皮具的摊子，那里挂着一排棕色的钥匙扣。

夏小晴很快吃完了糖画，竹签上还粘着一点糖稀，她伸出舌尖，很小心地舔了一下。然后一抬头，正好撞上江浩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有点深，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看什么？”她下意识地问，抬手摸了摸嘴角，“我又沾脸上了？”

江浩的视线在她唇角停留了一瞬，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移开目光，语气平常：“没有。吃完了？走吧，前面好像有表演。”

“哦，好。”夏小晴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有点疑惑，刚才他那眼神……怪怪的。

前面是一个小广场，搭了个简易的舞台，一个抱着吉他的男生正在弹唱一首舒缓的民谣，声音干净。周围围了不少人，或站或坐，安静地听着。

夏小晴拉着江浩在人群外围停下。“我们听一会儿吧？”她小声说。

江浩点点头，目光落在弹吉他的男生身上，又扫过周围安静聆听的人群。阳光很好，音乐轻柔，微风拂过，带着集市特有的、混合的香气。他站在这里，周围是陌生的人，嘈杂的背景音，但牵着的手腕上，传来她温热的体温。这一切，和他熟悉的、安静的、只有仪器嗡鸣的实验室，是如此不同。

但他并不觉得排斥。甚至，看着夏小晴微微侧耳倾听、嘴角带着浅笑的侧脸，他觉得，就这样站一会儿，好像……也不错。

一曲终了，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夏小晴也轻轻拍了拍手，转头对江浩说：“他唱得挺好听的，是吧？”

“嗯。”江浩应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那个收拾吉他的男生身上，忽然开口问，“你喜欢听这种？”

“民谣吗？还行吧，安静的时候听听，挺舒服的。”夏小晴说，然后有点好奇地反问，“你呢？你喜欢听什么音乐？不会真的只听实验室那种纯音乐吧？”

江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才说：“很少特意听。实验室放，是为了隔绝噪音。如果非要选……”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小时候，我爷爷拉二胡，我听过一些。还有……广播里的天气预报。”

“……”夏小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二胡？天气预报？这喜好……还真是独树一帜。

“你爷爷会拉二胡？”她问。

“嗯。拉的……不算好听。”江浩很诚实地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嫌弃，反而带着点很淡的、像是回忆的柔和，“但下雨天，他坐在屋檐下拉，我就搬个小板凳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夏小晴想象着那个画面：江南的老宅，雨天，屋檐下，老人咿咿呀呀地拉着二胡，一个板着小脸的小男孩，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听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她忍不住笑起来，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柔软。

“那一定很有趣。”她轻声说。

“嗯。”江浩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很短，但夏小晴看到了。“后来爷爷不拉了，收音机也坏了。就再没听过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夏小晴却从这平淡里，听出了一丝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怅然。她紧了紧抓着他手腕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舞台那边又响起了音乐，这次是节奏明快的流行歌曲，主唱是个女生，声音清亮，带动着气氛。周围的人也跟着轻轻摇摆。

“走吧，我们去别处看看。”夏小晴拉着他，挤出听歌的人群。她不想让那点淡淡的怅然停留太久。

两人在集市里漫无目的地逛着。夏小晴对什么都好奇，看到卖手工发卡的摊子要停下来看看，看到用毛线钩织的小玩偶也要拿起来摆弄一下，看到现场画人像的摊子，还拉着江浩在旁边围观了半天。江浩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被她拉着走，目光偶尔会停留在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上，比如一个构造复杂的鲁班锁，或者一个用废旧齿轮做成的装饰摆件，但他很少主动发表意见，只有在夏小晴问他“这个好不好看”或者“那个可不可爱”时，才会很简短地给出“嗯”或者“还行”的评价。

直到他们逛到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

摊子不大，用木板简单搭成，上面堆满了各种旧书，有些封面都磨损了，纸张泛黄，散发着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江浩的脚步停了下来。

夏小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对旧书感兴趣？”

江浩没回答，目光在那些书脊上扫过，然后，他蹲下身，很小心地从一堆旧书里，抽出一本。那是一本很旧的书，蓝色布面封面，边角都磨白了，书脊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他翻开，纸张很脆，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响声。

夏小晴也蹲在他旁边，好奇地看过去。书页是竖排繁体字，配着些线条简单的插图，看起来像是……植物图谱？

“这是什么书？”她问。

“一本地方植物志，讲这一带山区常见植物的，民国时期印的。”江浩回答，声音很轻，手指小心地抚过书页上一幅有些模糊的墨线图，那画的像是一种蕨类植物。“印刷不太清晰，但内容……有点意思。”

他的手指停在插图旁边的小字上，那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植物的名称和简单描述。阳光透过书页的缝隙，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和他微微低垂的、长长的睫毛。此刻的他，和刚才那个对羊毛毡小熊、香薰蜡烛、糖画都反应平淡的江浩，判若两人。他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夏小晴很熟悉的、他在实验室面对感兴趣样本时的专注和……温柔？

对，温柔。夏小晴心里冒出这个词。他抚过书页的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仿佛那不是一本破旧的、泛黄的旧书，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喜欢这个？”夏小晴小声问。

江浩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眼神里的专注还未完全散去，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被拉回来。“嗯。”他点头，很诚实，“这上面记载的一些本地植物种类，现在很少见了。绘图虽然粗糙，但特征抓得准。还有这些描述，虽然用语老派，但观察得很细。”

他说着，又翻过一页，指着另一幅图：“你看这个，像不像我们上次在山上看到的那个？叶子边缘的锯齿形状，很像。”

夏小晴凑过去看，那是一幅画着某种草本植物的图，线条简单，但她确实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诶……”她不太确定，她对植物的了解仅限于“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老板，这本书怎么卖？”江浩合上书，抬头问坐在摊位后、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摊主。

摊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江浩手里的书：“那个啊，五十。”

江浩没还价，很干脆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五十块钱递过去。摊主大概也没想到这年轻人这么爽快，接过钱，还找了张旧报纸帮他把书包了一下。

江浩接过用旧报纸包好的书，拿在手里，又低头看了看，才站起身。夏小晴也跟着站起来，看着他小心地把书拿在手里的样子，忍不住问：“这么旧的书，你还买啊？”

“旧，但有价值。”江浩说，把书拿稳，“有些东西，新的不一定有旧的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平静，但夏小晴总觉得，他说的好像不止是这本书。

“那倒也是。”夏小晴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旧报纸包裹上，又看看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在这个热闹的、充斥着各种新鲜有趣玩意儿的地方，他独独被这本破旧的、无人问津的旧书吸引了。这很“江浩”。

她又想起他刚才说的，爷爷拉的二胡，和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那些旧的，泛黄的，带着时光痕迹的东西，似乎对他有着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走吧，”江浩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你不是说，前面有家豆花店很有名？”

“啊，对！”夏小晴想起自己做的“攻略”，立刻把那些思绪抛开，重新兴奋起来，“听说那家豆花是祖传的手艺，特别嫩！我们快去，晚了可能就卖完了！”

她再次很自然地抓住江浩的手腕——这次是没拿书的那只——拉着他，朝着记忆里豆花店的方向挤过去。

江浩被她拉着，目光从手里的旧书包裹，移到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侧脸，又落到她抓着自己手腕的、纤细的手指上。他另一只手，很小心地，把那个旧报纸包裹，往怀里收了收。

周围依旧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杂，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跳跃的光斑。他一手拿着本泛黄的旧书，一手被她拉着，穿行在这片热闹的、鲜活的、与他平日世界截然不同的烟火气里。

好像，也……不坏。

他想。甚至，感觉……有点好。

被她拉着，走在阳光里，手里拿着偶然发现的、有点意思的旧东西，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哪家店好吃，哪里好玩，前方还有一碗据说“特别嫩”的豆花在等着。

这感觉，很陌生，很新鲜，带着嘈杂的背景音，和……她手心传来的、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然后，很轻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夏小晴正拉着他往前挤，忽然感觉手腕上的力道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被拉着，而是被一只更大、更温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了。

她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

江浩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手拿着旧书，一手……握着她的手腕。不，是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薄薄的茧，将她整个手都包住了。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轮廓分明的脸镀了层金边，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人太多，”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别走散了。”

然后，他握紧了她的手，往前走了半步，和她并肩，另一只拿着旧书的手，很自然地护在她身侧，隔开拥挤的人流。

“豆花店，”他目视前方，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混在周围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是往这边走吗？”

夏小晴愣愣地被他牵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手腕上，他手掌的温度，清晰而灼热，透过皮肤，一路蔓延到她脸上，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嗯……往，往这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抬起没被牵着的那只手，指向左前方，“好像，就在那个巷子口……”

“好。”江浩应了一声，牵着她，朝着她指的方向，很自然地，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空气里，食物的香气，人们的谈笑声，远处隐约的音乐声，混合在一起，嘈杂，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夏小晴被他牵着，走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一点点旧书纸张的味道。她的心跳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但却奇异地不想松开。

她悄悄抬眼，看向江浩的侧脸。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牵着她的手，免得在人群里走散。

可夏小晴知道，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在这片热闹的、平凡的、充满烟火气的集市里，在这阳光明媚的午后，悄悄地、悄悄地，变得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她悄悄地，回握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手，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