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晴是被一股清甜的、混合着米香和熟悉肉味的气息给勾醒的。

意识还在梦里那片菌子汤的雾气里打转，鼻子却先一步认出了那味道——是昨晚汽锅鸡的香气，隔了一夜，变得更加醇厚温润，丝丝缕缕，从门缝底下顽强地钻进来，直往她梦里钻。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寝室里还暗着，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丝灰蓝色的天光。徐佳佳在对面床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夏小晴轻手轻脚爬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拉开门，那香气更浓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因为她开门的动静，懒洋洋地亮起一盏。然后，她看见了——自己寝室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袋。

她取下袋子，入手是温热的，沉甸甸的。打开，一个熟悉的分层饭盒，上层是熬得浓稠雪白的米粥，下层是清澈的鸡汤和码得整齐的鸡块。旁边小格子里，放着几样清爽小菜。饭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江浩干净利落的笔迹：

“早饭。热透了。”

只有四个字，连个称呼都没有。可夏小晴捧着这温热的袋子，站在清晨清冷的走廊里，心里却像被这热度烫了一下，暖流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想起他昨晚那句平淡的“汤，明天热透”，原来不是随口一说。

她蹑手蹑脚退回寝室，把袋子放在书桌上，然后拿出手机。置顶对话框，是江浩。她抿着嘴笑，打字：“早饭收到啦！你几点起来的？居然还热着！”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大概过了半分钟，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回复跳出来：

“六点。用实验室水浴锅恒温的，不会凉。”

夏小晴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他一脸平静地说“用实验室水浴锅热早饭”的样子。她忍不住笑，手指飞快地打字：“江浩同学，水浴锅是给你热培养基的吧？你拿它热鸡汤？”

这次回复得快了些：“原理一样，控温精准。75度，半小时，刚好。”

“……”夏小晴扶额。行吧，很有道理，无法反驳。她回了个“大拇指”表情，又加了一句：“科学家的早饭，果然不一样。我开动啦！”

放下手机，她小心地打开饭盒。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米油都熬出来了。鸡汤依旧清澈，但鲜味似乎沉淀得更加浓郁醇厚。她先喝了一口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来。鸡块酥烂，咸淡正好。就着爽口的小菜，她把一整份早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刮了。

吃饱喝足，身体暖洋洋的，心情也像窗外渐亮的天色，明媚起来。她仔细洗干净饭盒，擦干，装回保温袋。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柠檬薄荷糖，塞进袋子侧面的夹层。又抽了张便签纸，想了想，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在旁边写：“早饭超级好吃！全部消灭！回礼是糖，提神醒脑，专治各种犯困和无聊会议！——小晴”

画完，她自己看了看那个咧着嘴的笑脸，觉得有点傻气，但……管他呢。她把便签贴在保温袋外面，然后抱着袋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清晨的校园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路上已经有早起锻炼和去图书馆占座的学生。夏小晴抱着保温袋，脚步轻快。走到实验楼下，正好遇到江浩同实验室的一个师兄拎着早餐往外走。

“哟，小晴师妹，这么早？”师兄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保温袋上，眼神里带了点促狭，“给江浩送温暖啊？”

夏小晴脸一热，但还是大方地点点头：“嗯，还他饭盒。师兄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们忙。”师兄笑着摆摆手走了。

夏小晴深吸一口气，推开实验楼的门。楼道里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仪器低低的运行声。她走到那间熟悉的实验室门口，门虚掩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她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江浩的声音，听着比平时稍微清亮一点，大概是因为清晨。

夏小晴推门进去。江浩果然已经在了，还是那身白大褂，正站在实验台前摆弄几个培养皿。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清明。

“你怎么起这么早？”夏小晴把保温袋放在旁边空着的台子上，随口问。

“习惯了。”江浩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吃完了？”

“吃完了，一滴汤都没剩！”夏小晴献宝似的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粥熬得正好，鸡汤也还是那么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榨菜丝配粥？”

江浩打开保温袋，先看到了外面贴着的那个大笑脸和字条。他动作顿了顿，目光在那个笑脸和“小晴”两个字上停留了两秒，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很浅，但夏小晴捕捉到了。然后他才拿出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盒，又摸出了那盒薄荷糖。

“猜的。”他说，捏着那盒浅绿色的糖看了看，“上次吃早饭，看你夹了很多。”

夏小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很久以前，有一次在食堂偶然碰到，她确实就着榨菜丝喝了一大碗粥。那么小的事，他居然记得。

“这个，”江浩晃了晃糖盒，看向她，眼里带着点询问，“给我的？”

“对啊，回礼。”夏小晴笑着点头，“下午你不是要去校本部吗？路上要是无聊，或者开会开烦了，可以吃一颗。柠檬薄荷的，特别提神。”

江浩“嗯”了一声，撕开糖盒外面的塑料膜，打开，从里面取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他含着糖，腮边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皱。

“凉？”夏小晴问。

“嗯。”江浩点点头，舌尖顶了顶嘴里的糖块，让它从一边滚到另一边，那样子有点像某种试探新食物的大型猫科动物，带着点谨慎和好奇，“不过，味道还可以。”

看他那副被薄荷凉到、却又认真品味的模样，夏小晴又想笑了。“你慢点吃，含着，别嚼。”她叮嘱道，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吃早饭了吗？不会又啃的面包吧？”

“吃了。”江浩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食堂的肉包，两个。”

“肉包？”夏小晴有点意外，她还以为他万年不变全麦面包呢。

“嗯。”江浩点头，顿了顿，补充道，“你说的，老吃面包没营养。”

夏小晴心里一甜，嘴上却说：“我说你就听啊？这么乖？”

江浩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到水槽边，拿起自己的杯子接了半杯水，走回来，很自然地把杯子递给她：“喝水。”

夏小晴接过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她小口喝着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江浩转。他走回实验台前，拿起之前放下的培养皿，对着光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夏小晴放下杯子，凑过去。

“这批样品污染了。”江浩把培养皿递到她眼前，指着边缘几处不明显的、灰白色的斑点，“应该是操作的时候带入的杂菌。得重做。”

“啊……那岂不是白忙活了？”夏小晴看着他眼下那点青色，估计他昨晚又没睡好，可能就是熬夜做这个。

“不算白忙。”江浩语气倒还平静，把培养皿放到一边废弃区，“至少知道这个操作步骤容易出问题，下次注意。” 他说着，看了眼墙上的钟，“你上午有课吧？快八点了。”

“哦对！”夏小晴也看了一眼时间，确实不早了，“那我先走了，你快忙吧。下午去校本部路上小心点，天气预报说今天风有点大。”

“好。”江浩应道，目光又落回实验台，开始准备新的培养基和样品。

夏小晴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微微低着头，用移液枪吸取液体，侧脸在晨光下显得专注而安静。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关于菌子开会的荒诞梦境，嘴角忍不住又翘起来。

“江浩。”她叫了一声。

“嗯？”他没抬头，但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你昨晚……真的梦见菌子开会了？”她忍着笑问。

江浩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看向她，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类似窘迫的情绪，但很快被惯常的平静覆盖。“嗯。”他承认，然后转回头，继续手里的动作，语气听起来尽量平淡，“吵得我头疼。”

“噗……”夏小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后来锅盖是你盖上的？”

“嗯。”江浩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起一点红，“太吵了，睡不着。”

夏小晴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和他强作镇定、一本正经操作移液枪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人，怎么可以一边用“REM睡眠期处理无效信息”这种术语解释自己的梦，一边又因为梦到菌子太吵而亲自盖锅盖，还因此耳朵红啊！

“行了行了，不吵你了。”她笑着拉开门，“你好好做实验，别再让什么东西‘污染’了。下午记得吃糖！我走啦！”

“嗯。”江浩应了一声，在她关门之前，又低声补了一句，“路上看车。”

“知道啦！”夏小晴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笑意。

门关上，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江浩维持着操作的姿势，停顿了几秒，然后才继续将枪头里的液体注入新的培养皿。他含着嘴里的薄荷糖，那清凉的味道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确实很提神。他想起她画的那个大笑脸，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最后那句带笑的“我走啦”，还有那句“路上看车”。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移液枪，冰凉的金属触感。又想起昨晚，在公园昏暗的光线下，他握住的那只微凉的手。指尖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他无意识地用舌尖顶了一下嘴里的糖块。

是有点凉。

但，好像……也不坏。

他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培养皿，动作稳定而精准。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把他整个笼罩在温暖的光线里。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和培养基的气味，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柠檬薄荷的甜香，和她身上常有的、类似阳光晒过被子的清新气息。

下午，夏小晴上完课回到寝室，刚放下书，手机就震了一下。是江浩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点开，是地铁车厢的窗户，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模糊的城市景色。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上车了。糖吃了，凉。”

夏小晴看着这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他在地铁上，含着糖，被凉得皱眉头，然后一脸平静地拍下窗外风景发给她的样子。她笑着打字回复：“凉就慢点吃，含着嘛。还有，专心看路，别玩手机。”

几乎是秒回：“没玩。坐着的。”

意思是，他坐着，很安全，可以玩手机。夏小晴又被他这认真解释的语气逗乐了。她想了想，点开相机，对着窗外下午明媚的阳光和摇曳的树影，也拍了一张，发过去。

“我这边天气超级好！你那边呢？”

这次等了几分钟，江浩才回复。是一张照片，看角度是从地铁站出口拍的，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几栋老旧的楼房。附文：“阴天。风大，冷。”

夏小晴看着那张灰扑扑的照片，再看看自己窗外灿烂的阳光，忽然觉得，他们好像在两个不同的季节。她打字：“那你多穿点！外套拉链拉好！”

“嗯。穿了外套。”

“帽子呢？有帽子吗？风大吹头会头疼。”

这次隔了一会儿，江浩发来一张自拍。角度有点迷，是从下巴往上拍的，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着的嘴唇。他果然戴上了外套的帽子，帽子边缘的毛毛有些挡眼睛，让他看起来有点……莫名的乖。

夏小晴看着这张直男角度自拍，愣了两秒，然后捂着嘴倒在床上，笑得肩膀直抖。天哪，江浩居然会发自拍！虽然这角度堪称死亡，但……是他发的！还戴着帽子！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擦掉笑出来的眼泪，保存图片，然后回复：

“看到了看到了，帽子戴好，很乖。快去忙吧，别耽误正事。”

“嗯。到了联系。”

对话暂时结束。夏小晴抱着手机，又点开那张自拍看了又看，越看越想笑，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涨涨的，暖暖的。她忽然觉得，谈恋爱好像就是这样，没什么惊天动地，就是这些琐碎的、细小的瞬间：一份用实验室水浴锅恒温着的早饭，一盒提醒他“别嚼”的薄荷糖，一张角度清奇的自拍，几句“多穿点”“看车”的、没什么新意的叮嘱。

但就是这些，让她觉得，这个深秋的下午，阳光格外好，风也温柔。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准备整理下午的笔记。但刚打开文档，又忍不住点开天气APP，定位切换到江浩所在的校本部区域。果然，显示阴天，气温比她这边低三四度，风力三四级。她想了想，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那边下午可能会飘点雨星子，你办完事早点回来。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一会儿，没立刻收到回复。大概他在忙了。她也不在意，开始专心整理笔记。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手机又震了。是江浩。

“取样结束。等车。吃。你想吃什么？”

夏小晴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总是这样，回答得简短，但每个问题都回应了。她想了想，打字：“不知道诶，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你饿了吗？要不我们回去看看食堂有什么？”

“好。大概六点到你楼下。”

“嗯嗯，路上小心，别睡着了。”

“不会。糖还有。”

夏小晴看着这句“糖还有”，仿佛看到他一脸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浅绿色的糖，展示给她看的样子。她笑着回了个“OK”的手势。

放下手机，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多。离六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忽然没了整理笔记的心思，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琢磨晚上穿什么。换了好几套，最后选了一件鹅黄色的宽松毛衣，搭一条浅色牛仔裤，看起来简单又暖和。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扎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五点四十，她收到江浩的消息：“下车了。走去你楼下，十分钟。”

“好，不着急，我也刚准备下楼。”夏小晴回完，最后照了照镜子，拿起包包，出了门。

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些，吹在脸上很舒服。她走到宿舍楼下，正好看见江浩从不远处的林荫道走过来。他果然还穿着下午照片里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帽子摘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看起来不轻的采样箱，步子迈得很大，很快。

“江浩！”夏小晴朝他挥手。

江浩抬头看过来，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她面前。走得近了，夏小晴才看清，他鼻尖和耳朵都有点被风吹红了，但眼睛很亮。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

“没有，我也刚下来。”夏小晴摇摇头，看着他被吹红的脸和耳朵，忍不住说，“看吧，说了风大，很冷吧？耳朵都红了。”

江浩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触手一片冰凉。他放下手，语气平常：“还好。习惯了。”

“什么就习惯了，”夏小晴小声嘀咕，从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很自然地抬手，用纸巾轻轻按了按他冰凉通红的耳朵，“擦擦，都冰的。”

江浩似乎愣了一下，没动，任由她带着清香的纸巾拂过自己的耳廓。那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分。但被她碰过的地方，那片冰凉之下，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带起一阵陌生的、酥麻的痒意。

夏小晴做完这个动作，自己也觉得有点突兀，脸微微热了一下，赶紧收起纸巾，转移话题：“你手里拿的什么？好重吗？”

“样本。”江浩也回过神，拎了拎手里的箱子，“还好，不重。走吧，去食堂。”

“嗯！”

两人并肩朝食堂走去。傍晚的校园很热闹，刚下课的学生们抱着书，说笑着从各个教学楼涌出。广播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校本部那边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吗？”夏小晴问。

“顺利。样品质量不错。”江浩回答，侧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路上有点堵，地铁人很多。”

“这个点肯定堵呀。那你……站着回来的？”

“嗯。不过有座位，坐了几站。”江浩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盒柠檬薄荷糖，晃了晃，里面还剩几颗，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糖吃了两颗。很提神。”

夏小晴看着他手里那盒糖，又看看他平静陈述的样子，心里那点柔软又泛了上来。“那你饿不饿？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套餐。”江浩把糖放回口袋，很自然地说，“没你做的好吃。”

夏小晴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江浩似乎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目视前方，语气如常地重复了一遍：“昨晚的菌子，和今早的粥，比你做的好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食堂的，一般。”

夏小晴：“……”

她先是愣住，然后，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好笑和甜蜜的情绪涌了上来。这算什么？江浩式的……夸奖？还是抱怨？她忍着笑，故意板起脸：“喂，江浩同学，你这话我可记下了啊。意思是嫌弃我做的饭不如菌子锅好吃呗？”

江浩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她这句话，然后摇头：“不是嫌弃。是客观描述。菌子锅是专业厨师做的，你是业余的。业余的做到这个程度，” 他想了想，似乎在选择措辞，“已经很好了。比食堂好。”

“……” 夏小晴这回是真的憋不住了，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啊！夸人就好好夸，非要加个‘业余的’、‘比食堂好’，食堂师傅听了要哭的！”

江浩被她撞得微微晃了一下，手里拎着的箱子也跟着晃了晃。他没躲，只是侧头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但眼里有很淡的笑意。“我说的是事实。”他强调，但语气听着没那么硬邦邦了。

“行行行，事实事实。”夏小晴笑够了，抹了抹眼角，“那请问江事实同学，今晚想吃点啥‘非业余’水平的食物？食堂走起？”

“好。”江浩点头，很自然地接话，“你决定。我不挑。”

两人说笑着，走进了食堂。正是饭点，人声鼎沸，各色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夏小晴去占座，江浩放下箱子去买饭。

等他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时，夏小晴忍不住又笑了。餐盘里，两碗米饭，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西兰花，一份麻婆豆腐，还有两碗紫菜蛋花汤。很标准的食堂搭配。

“你还真是不挑。”夏小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酸甜适中，外酥里嫩，居然还不错。

“嗯。”江浩也坐下，先喝了口汤，才拿起筷子，“能吃饱就行。”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食堂里很吵，周围是碗筷碰撞声、谈笑声、电视里新闻播报声。但他们这一角，却有种奇异的宁静。夏小晴小口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的江浩。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不疾不徐，但速度不慢。额前的碎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落下来，在眼睫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对了，”夏小晴想起什么，问，“你那个被污染的样品，重做来得及吗？会不会影响进度？”

“来得及。”江浩夹起一筷子西兰花，“晚上加个班就行。步骤熟了，很快。”

“又要熬夜啊？”夏小晴眉头微蹙。

“不会很晚。”江浩看了她一眼，“十二点前能做完。”

“那还叫不晚？”夏小晴不赞同，“你昨晚就没睡好吧？看黑眼圈都出来了。”

江浩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她，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很明显？”

“有点。”夏小晴认真点头，“你下午在车上，没偷偷打瞌睡吧？”

“没有。”江浩否认，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才声音不大地补充了一句，“吃了糖，不困。”

夏小晴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那点青色，心里叹了口气。这人，工作起来就不知道顾惜自己。但她知道说也没用，只能叮嘱：“那你自己注意点，别熬太狠。做完早点回去休息。”

“嗯。”江浩应了一声，把餐盘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你多吃点。太瘦了。”

夏小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江浩已经低下头去喝汤了，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她心里那点无奈，瞬间又被一种温热的甜意覆盖。她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酸甜的酱汁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米饭的香甜。

好像，食堂的饭，也没那么“一般”了。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两人走出食堂，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江浩很自然地又走在了靠风的那一侧。

“我送你回宿舍。”他说，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采样箱。

“不用啦，你赶紧回实验室忙吧，箱子给我，我帮你拿回去。”夏小晴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箱子。

“不用，不重。”江浩避开她的手，拎着箱子的手往旁边挪了挪，“走吧，送你到楼下。”

见他坚持，夏小晴也不再争。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路上没什么人，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明天……”夏小晴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还要去实验室吗？”

“上午要去。下午可能不用。”江浩回答，侧头看她，“你有安排？”

“我下午没课。”夏小晴说，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天气好的话，想出去走走。老是闷在室内，骨头都要锈掉了。”

“嗯。”江浩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想去哪儿？”

“还没想好。”夏小晴歪了歪头，“可能就去附近的公园晒晒太阳？或者……听说新开了一家很不错的咖啡馆，想去尝尝。” 她说着，转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你呢？要不要一起？”

江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目视前方，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在风里听起来很清晰：

“好。”

夏小晴嘴角的弧度一下子扬得更高了。“那就说定了！明天下午，天气好的话，我们出去！到时候再具体商量去哪儿！”

“嗯。”江浩点头。

走到宿舍楼下，暖黄的门厅灯光依旧。夏小晴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到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嗯。”江浩把手里的箱子换到另一只手，看着她，“上去吧。”

“我看着你走。”夏小晴说。

江浩看着她，没动。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儿。门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眼底的情绪有些看不真切。

过了几秒，他忽然上前半步，很轻地、很快地，抬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但触感很轻，一触即分，快得像一片雪花落下。

“脸有点凉。”他说，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拎好箱子，“我走了。明天联系。”

说完，不等夏小晴反应，他已经转身，大步走入了夜色里。那背影依旧挺拔，步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被夜风催促着。

夏小晴还僵在原地，脸颊上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迅速扩散，让那一小片皮肤，乃至整个脸颊，都开始发烫。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有点凉，但底下，血液却在奔流，带来灼人的热度。

她看着江浩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才转身跑进宿舍楼。

跑上楼梯的时候，她的心还在砰砰直跳。不是因为跑动，而是因为那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和他那句平淡的“脸有点凉”。

回到寝室，徐佳佳已经回来了，正敷着面膜追剧。看见她进来，含糊地打招呼：“回来啦？和江大学霸约会怎么样？”

“就……吃了顿饭。”夏小晴含糊地应道，把包包放下，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果然还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抬手，又碰了碰刚才被江浩碰过的地方。

“啧啧，就吃顿饭，脸红成这样？”徐佳佳凑过来，面膜下的眼睛闪着八卦的光，“老实交代，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夏小晴赶紧转过身，避开她的视线，“就是……外面风大，吹的！”

“哦——风大吹的——”徐佳佳拉长声音，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哼着歌回去继续追剧了。

夏小晴松了口气，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点开和江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OK”手势。

她想了想，打字：“我到寝室啦。你到实验室了吗？”

发送。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动。

“到了。准备做实验。”

夏小晴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她仿佛能看见他坐在实验台前，一脸平静地打下这行字的样子。她回：“嗯，别熬太晚。记得把窗户关好，晚上风大。还有，明天下午，别忘了！”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嗯。不忘。你也早点睡。”

“晚安，江浩。”

“晚安。”

夏小晴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她摸了摸自己依旧有点发烫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

明天下午。

她想着这三个字，心里充满了某种轻盈的、雀跃的期待。她关掉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夜灯，然后钻进被窝。被子里还带着白天阳光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今天的片段：保温袋里温热的早餐，实验室里他含着薄荷糖微微鼓起的脸颊，地铁上那张角度清奇的自拍，食堂里他夹过来的那块排骨，还有……宿舍楼下，那个一触即分的、微凉的触碰。

这些片段，像一颗颗小小的、发光的珠子，串在一起，照亮了这个普通却又格外温暖的秋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好像，谈恋爱，真的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