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343章 夏始蝉鸣



六月底的杭州,空气里黏稠的暑气开始蒸腾,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浙大校园里的梧桐倒是枝叶繁茂,在主干道上搭起浓绿的穹顶,滤下摇晃的光斑。期末季如同这渐次攀高的温度,无声地收紧,勒在每一个学生的神经末梢。


对江浩而言,这种压力并非陌生。只是这个学期末,除了常规的考试,还多了些别的东西——与夏小晴合作的“物质低语”项目虽已告一段落,但陈教授那枚“大创项目”的橄榄枝,像个引力异常的点,将他一部分心神牢牢吸附。他需要细化方案,需要梳理出更清晰的技术路径,更需要应付接踵而至的期末考试——《高等数学(下)》、《大学物理(二)》、《C++程序设计》、《电路与电子技术》,每一门都需要他像最精密的仪器一样,稳定、准确、不出差错地运转。


夏小晴那边似乎也彻底陷入了期末的混沌。艺术学院的考试形式各异,大作业、设计稿、论文、汇报……她发来的消息从之前密集的实验讨论,变成了间歇性爆发的哀嚎和零星几张进度图。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一周前,匆匆交换了各自期末的“死亡时间表”,约定考完再详谈假期安排。那之后,对话框就冷清下来,偶尔跳出夏小晴半夜发来的、明显带着熬夜痕迹的、语无伦次的语音,抱怨某个设计软件又崩溃了,或者灵感枯竭画不出来。江浩通常只回一句简短的「保存,重做」或「休息」,再无多余的话。


他自己则彻底沉入到备考的状态里。清晨六点半,准时被手机震动唤醒。洗漱,去食堂固定窗口,一碗白粥,一个包子,一个水煮蛋。然后背着塞满教材和笔记本的黑色双肩包,走向图书馆或某个偏僻的教学楼空教室。上午是数学和物理的定理、公式、题海,下午是电路分析和C++的代码逻辑,晚上则留给自己,梳理那些更复杂的、关于声学建模和控制系统初步构想的碎片。时间被切割成规整的块,像他演算纸上整齐排列的矩阵。图书馆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纸张油墨混合的、近乎凝固的气息,他置身其中,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偶尔,在连续演算几小时后的短暂放空,他会抬起头,视线穿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望向外面被阳光烤得发白的世界。蝉声隐约,绿意汹涌。他会无意识地转动手中的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几个无意义的、凌乱的短线条。脑海里有时会闪过实验室里,那些金属和陶瓷结构在特定气流下,发出的奇特呜咽或摩擦声。那些声音是可以用傅里叶变换分解成一系列正弦波叠加的,是可以用偏微分方程描述其传播的,是精确的,可量化的。但夏小晴总能用一些诸如“时间的锈迹”、“金属的叹息”这样模糊的词语去形容,而奇怪的是,他竟然觉得……贴切。这种介于绝对理性和模糊感知之间的地带,让他偶尔感到一丝微妙的、探索未知领域般的吸引。


手机屏幕有时会在深夜亮起,跳出夏小晴的消息,一张色彩狂放但结构潦草的草图,或者一段关于“空间”、“记忆”、“触觉化声音”的破碎描述。他通常只看几眼,提炼出其中可能涉及到的技术要点,回复几句冷冰冰的、关于传感器选型、控制精度或实现可能性的评语。对话往往就此终结,直到她下一次被某个新的灵感击中,或者被某个技术难题卡住,再次冒出来。


期末考试的日程如约而至。校园里的气氛明显绷紧,行色匆匆的学生脸上挂着相似的、睡眠不足的痕迹。江浩依旧按自己的节奏走。考《高等数学》那天,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考场外,不看书,只是靠着墙,目光掠过走廊里或念念有词或闭目养神的同学,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铃声一响,他走进考场,找到座位,检查文具,动作平稳。试卷发下,快速浏览,提笔,书写。考场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间或响起的、翻动试卷的脆响。他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外界的一切——监考老师的巡视、旁边同学抓耳挠腮的动静、窗外的鸟叫——都退远成模糊的背景音。时间在笔尖匀速流淌,当他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写下严谨的证明步骤,并从头检查一遍后,距离结束还有一刻钟。他没提前交卷,只是放下笔,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梧桐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后续几门考试,节奏相仿。《大学物理》的模型分析,《C++程序设计》的算法实现,《电路与电子技术》的复杂计算,他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没有意外,没有波折,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走出最后一门《电路与电子技术》的考场时,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正烈,晒得人皮肤发烫。天空是那种毫无杂质的、近乎刺眼的蓝。教学楼前的空地上,考完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声议论着题目,或欢呼着解脱,或哀叹着失手,嘈杂的声浪混在燥热的空气里,扑面而来。


江浩避开人群,沿着林荫道往宿舍走。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书包里装着考完的轻松,也装着对假期即将开始、与夏小晴的合作将转为远程的不确定。他习惯确定和计划,而暑假这两个月的地理间隔,无疑会给本就复杂的项目推进增加变量。这让他微微蹙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夏小晴的微信,一条语音,点开,她标志性的、略带沙哑(显然是熬夜的后遗症)但充满活力的声音立刻冲出来:


“江浩江浩!我交上去了!最后一幅系列稿!虽然感觉还能抠一百个细节但不管了!老娘不伺候了!解放了!你呢你呢?考完了没?是不是也解放了?晚上要不要出来……呃,不对,我得先睡他个天昏地暗补觉!不管了,总之我们先线上碰一下?把暑假大概要做的分分工?陈教授那边是不是还要交个更详细的计划书草稿?我还没订票呢,你订票了吗?回南京是吧?说不定我们能订差不多时间的车次?不对,我得先睡觉……啊,脑子糊了……”


她语速极快,信息杂乱,跳跃性强,典型的夏小晴式沟通。江浩耐着性子听完,抓住几个关键点:她考完了,要补觉,想讨论暑假安排,可能想一起走。


一起走?江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想起夏小晴提过她家也在南京。如果碰巧同一班车……他不太习惯旅途中有熟人同行,尤其像夏小晴这样……存在感强烈的人。但似乎也没有明确拒绝的理由。线上沟通的效率,确实不如面对面。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简明扼要:「刚考完。计划书草稿我已初步整理,涉及技术难点清单附后。线上讨论可安排在你休息后。车票暂未订。」


发送。几乎是立刻,夏小晴的回复就弹了出来,这次是文字:“啊啊啊江浩你效率也太可怕了吧!我刚考完你连难点清单都列好了?(膜拜大佬.jpg)行行行,我先昏迷十二小时,睡醒call你!订票时间定了告诉我一声哈,万一凑巧呢!(偷懒耍赖.jpg)”


后面跟着一连串表示“已死勿扰”的搞怪表情包。


江浩看着那一排表情,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直。他没再回复,将手机放回口袋。一起订票……只是“万一凑巧”,他这样告诉自己。独自出行更符合他的习惯。


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在收拾行李,寝室内一片狼藉。一个边往行李箱里塞东西边打电话跟家里人汇报行程,另一个正把被子卷起来准备寄回家。看到江浩回来,打电话的室友匆匆挂断,问道:“浩哥,最后一门也搞定啦?感觉咋样?”


“还行。”江浩把书包放在自己整洁的桌边,与室友那边物品散乱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你什么时候走?我明早的车,可算能回家了!”卷被子的室友接过话头,一脸解放的喜悦。


“过两天。”江浩打开电脑,开始查看回南京的高铁车次。避开明后两天离校高峰,大后天上午走比较合适,到南京是下午。他选定了车次和时间,付了款。没有告诉夏小晴。如果她问起,就说已经订好了。他想。


第二天,宿舍楼里的喧嚣达到顶峰。楼道里充斥着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告别声、笑闹声。江浩戴上降噪耳机,将自己隔绝在外,继续完善陈教授要求的计划书草稿,并将项目相关资料分门别类备份。下午,他去了一趟实验室,做最后的检查和设备断电。空荡荡的走廊,寂静的实验室,那些曾发出奇声的装置静默地待在原位,覆盖着防尘布。他确认一切妥当,锁上门。金属锁舌“咔哒”一声轻响,清脆而利落,为一个学期的忙碌画上暂时的休止符。


晚上,夏小晴果然“活”了过来,发来视频请求。屏幕那头的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裹着毛巾,脸颊被热气蒸得发红,但眼睛亮晶晶的,毫无睡意。“江浩江浩!我活过来了!十二小时深度昏迷,满血复活!快,给我看看你的计划书草稿和那个什么……天哪,难点清单!”


江浩把文档发过去。夏小晴那边传来快速点击鼠标和偶尔“嘶——”的吸气声,显然是在浏览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般的技术描述。“我的妈呀……江浩,你写的这是人类能看懂的东西吗?‘多物理场耦合仿真’、‘非线性系统稳定性分析’、‘实时自适应控制算法’……每个字我都认识,合起来它不认识我啊!”


“你看艺术构想和预期效果部分即可。”江浩平静地说,“技术实现是我的事。”


“那不行!”夏小晴立刻反驳,“我得知道难在哪里啊!不然我怎么知道我那些‘天才’想法会不会把你逼疯?……等等,这个‘反馈延迟可能导致系统振荡甚至失稳’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我那个让声音触发机械运动、运动再改变声音的想法,很容易搞砸?”


“可以这么理解。引入机械反馈,系统复杂度非线性上升,延迟、摩擦、惯性都是不稳定因素。需要极高精度的传感器和执行器,以及鲁棒性极强的控制算法。”江浩解释,尽量用相对易懂的语言。


夏小晴在屏幕那边皱起了脸,但眼神里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挑战欲,而非退缩。“听起来就很难……但越难越有意思对不对?江浩,我们搞个大的!暑假我不出去浪了,就在家憋大招!你也别闲着,把这些‘难点’一个个啃下来!咱们开学吓陈教授一跳!”


她总是这样,对困难有种近乎盲目的乐观和兴奋。江浩看着她发亮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屏幕的微光,也倒映着某种他所不熟悉的热烈。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嗯。”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大致讨论了暑假的分工:夏小晴主攻装置的艺术概念深化、空间设计草图、材料质感的进一步探索,并尝试将江浩提炼出的那些“物理音色”与她想要表达的“感觉”做更细致的匹配;江浩则负责攻克技术难点,完善数学模型,设计初步的控制系统架构,并开始筛选和测试可能的硬件方案。沟通基本通过线上,每周至少一次视频会议同步进度。


“对了,你票订好了吗?几点的车?”夏小晴最后问。


“后天上午九点十七,GXXX次。”江浩回答。


“啊!我也是那趟车!我刚刚订的!太巧了吧!”夏小晴在屏幕那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后天车站见?你别迟到啊,江浩同学,我知道你有提前至少半小时到的好习惯。”


江浩顿了一下。这么巧?他看了一眼自己早已订好的车票信息,确实是GXXX次。他“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行,那先这样!我去啃你的‘天书’了!拜拜!”夏小晴冲镜头挥挥手,干脆利落地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江浩摘下耳机。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远处马路上传来的、闷闷的车流声。暑期的合作框架算是初步定下,回家的行程也已确定。一切都按计划推进,清晰,可控。


离校那天清晨,杭州下了点小雨,空气湿润凉爽。江浩拖着行李箱,背着电脑包,准时到达杭州东站。人很多,拖着大包小包的学生、旅客,汇成嘈杂的人流。他站在进站口附近,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夏小晴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拖着个巨大的、墨绿色底色上印着夸张抽象图案的行李箱,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画筒,手里还拎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环保袋,正有些狼狈地试图把箱子从后备箱拖出来。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搭配牛仔短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略有些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颊边,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也少了几分咋呼。


江浩走过去,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那个沉重的箱子。“给我。”


“诶?江浩!你已经到啦!”夏小晴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也没客气,松开手,顺便把肩上的画筒也滑下来塞给他,“这个也拜托啦!早知道不把这么多画材带回来了,重死了……”


江浩一手推着自己的黑色箱子,一手拉着夏小晴那个花哨的大箱子,肩上挂着画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走吧,安检。”


两人随着人流通过安检,找到候车大厅的座位。夏小晴一坐下就长舒一口气,从环保袋里摸出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呼——差点赶不上,闹钟居然没响!还好我机灵,预留了时间。”她用手扇着风,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江浩没接话,只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夏小晴瞥见他的动作,吐了吐舌头:“知道啦知道啦,下次一定更‘机灵’点,江·准时·浩同学。”


开始检票了。两人随着队伍移动,上车,找到座位。运气不错,是连在一起的两个靠窗的F座。放好行李坐下,夏小晴靠窗,江浩靠过道。


列车启动,加速,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被规整的农田和水系取代。夏小晴起初还很兴奋地看着风景,时不时指给江浩看某片特别的云,或某处有趣的建筑,但没过多久,昨晚可能又熬夜琢磨“新灵感”的后果显现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一点一点,最终歪在车窗上,睡着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运行平稳的嗡鸣。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睡着时,脸上那种总是充满活力的、略带侵略性的神采消失了,显得安静,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无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江浩收回目光,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未看完的文献,开始阅读。只是偶尔,当列车经过隧道,光线骤然变暗,或遇到气流轻微颠簸时,他会从屏幕前抬起眼,看向旁边沉睡的人,确认无碍,然后继续将注意力投回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例上。


旅程平稳。当列车广播提示即将到达南京南站时,夏小晴恰好醒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到了?”


“嗯。”


“啊,我睡了这么久?”她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的城市景观,眼睛渐渐亮起来,“终于回来了!南京!我的火锅、奶茶、小龙虾!”


江浩没理会她对食物的热情呼唤,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夏小晴也赶紧检查行李。


出站,随着人流走到到达层。江浩目光扫过接站的人群,很快看到了母亲。她穿着一条素雅的碎花连衣裙,站在稍靠边的位置,正朝出站口张望。他正要抬手示意,旁边却突然响起一个惊喜又高昂的女声:


“小晴!这儿!”


江浩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衣着时髦、妆容精致、烫着卷发的中年女士,正用力朝夏小晴挥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那女士看着有些眼熟,但江浩一时没想起在哪见过。夏小晴已经拖着箱子快步走了过去:“妈!”


妈?江浩脚步微顿。这时,江浩的母亲也看到了他,笑着走过来:“浩浩,这儿。”随即,她的目光也落到了夏小晴母女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紧接着是恍然和笑意,“哎呀,这不是于莉吗?这么巧,你也来接孩子?”


夏母这时也注意到了江浩和他母亲,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盛,惊喜道:“周姐?是你啊!哎哟,这可真是太巧了!”她连忙拉着夏小晴走过来,眼睛在江浩和夏小晴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惊讶和好奇,“周姐,这是你家浩浩?都长这么高这么帅了!我上次见还是去年吧?在你们家,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又转头看向自己女儿,又看看江浩,眼睛瞪得老大:“小晴,这是你同学?江浩?你们……一起回来的?”


夏小晴显然也没料到这情况,看看自己妈妈,又看看江浩和他妈妈,嘴巴微张,有点懵:“啊?妈,你认识江浩?……阿姨好!”她后知后觉地赶忙向江浩母亲问好,表情是毫不作伪的吃惊。


江浩母亲笑着应了,解释道:“是啊,这是我家浩浩。于莉,这是你女儿小晴?都成大姑娘了,真漂亮。你们家就住附近那‘梧桐苑’对吧?我听你妈提起过,说你女儿在杭州念书,学艺术的,没想到跟我们家浩浩一个学校,还碰巧一趟车回来?”她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看到晚辈的慈爱,也有一丝遇到老熟人的欣喜。


“可不是嘛!这世界也太小了!”夏母满脸的不可思议和兴奋,拉着江浩母亲的手,“周姐,你说这缘分!咱们两家离得近,孩子又在同一个大学,还一起坐车回来!浩浩是在浙大学什么来着?哦对,你上次说,是学那什么……?”


“是计算机。”江浩平静地补充道,对着两位长辈微微颔首,“妈,阿姨。”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夏母一拍手,又看向夏小晴,“小晴,你也是,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有个南京的同校同学?还是浩浩这么优秀的哥哥?”


“妈……”夏小晴难得有些窘迫,脸颊微红,“我们就是一个课程项目组的搭档,之前我也不知道江浩是……”她顿住,看向江浩,眼神里也充满了惊讶和询问。


“我也不知道。”江浩言简意赅,算是解释。他确实没把母亲偶尔提起的、那位“家里条件很好、女儿在杭州学艺术”的阿姨,和整天在实验室里咋咋呼呼、满脑子奇思妙想的夏小晴联系起来。毕竟母亲提得不多,他更从未想过主动去了解夏小晴的家庭。


“哎呀,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夏母笑得合不拢嘴,看看江浩,又看看自家女儿,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满意和好奇,“浩浩一看就是稳重懂事的好孩子,学习肯定也好。小晴,你跟浩浩一个组,可得多跟人家学学!”


“阿姨过奖了。”江浩礼貌地回应,语气平淡。


“妈——”夏小晴拖长了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江浩一眼,又转向江浩母亲,“阿姨,您别听我妈瞎说,是江浩厉害,他带着我做项目,我给他打下手都差点跟不上。”


“小晴太谦虚了,你们合作得好,是互相学习。”江浩母亲笑着打圆场,看着并排站着的两个孩子,一个沉静清俊,一个明媚活泼,心里也觉得这巧合真是奇妙。她知道夏母家条件好,女儿是学艺术的,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个漂亮又大方的小姑娘,还和自己儿子是同学兼搭档。看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倒是挺……和谐。


“什么打下手,肯定是浩浩照顾你多。”夏母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又热情地对江浩母亲说,“周姐,你看,这都碰上了,多大的缘分!你们怎么回去?有车接吗?没有的话坐我们的车,司机就在外面,顺路得很!正好路上让孩子们聊聊,咱们也好久没见了,说说话!”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于莉,我们自己回去就行,不麻烦。”江浩母亲连忙婉拒。她不太习惯麻烦别人,尤其对方家境好,她更不愿让人觉得是占便宜。


“麻烦什么呀!周姐,咱们这关系还客气?再说了,你看两个孩子拿这么多行李,浩浩还帮小晴拿着画筒呢!”夏母不由分说,招呼道,“走走走,司机该等急了,一起一起!浩浩,来,箱子给我司机,让他放后备箱!”


江浩母亲还想推辞,夏母已经热情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又指挥着司机过来接江浩手里的行李箱。夏小晴在一旁冲江浩做了个无奈又抱歉的鬼脸,小声道:“我妈就这样,风风火火的……”


江浩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但见夏母如此热情,母亲似乎也不好再坚持,便松开了行李箱拉杆,对司机师傅道了声谢,将画筒也递了过去。


一行人朝停车场走去。夏母挽着江浩母亲走在前面,语气热络:“周姐,你可别跟我客气,这下好了,孩子们还是同学,以后可得多走动!浩浩在学校,肯定没少照顾我们家这疯丫头……”


江浩母亲温和地笑着应和,偶尔回头看儿子一眼。江浩和夏小晴沉默地跟在后面。夏小晴凑近江浩,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惊讶:“我的天……江浩,你妈妈是周阿姨?我妈老说的那个手艺特别好、特别温柔的周阿姨?这……也太巧了吧?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江浩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夏小晴一噎,随即哭笑不得,“这也要问?谁知道世界这么小啊!不过……这么说,咱们两家本来就认识?我妈还去过你家?”


“嗯,来过一次。”江浩简略回答。他其实对那次见面印象很淡,只记得母亲和一位打扮时髦的阿姨在客厅聊天,笑声很大,带来很甜的糕点。他当时在房间看书,被叫出来打了个招呼,很快就回去了。


“我的天……”夏小晴又低声感叹了一句,看向江浩的侧脸,眼神里多了点复杂难明的东西,但很快又亮起来,带着点狡黠,“那以后我去找你讨论项目,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去你家蹭饭了?阿姨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我妈老夸!”


江浩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夏小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了笑,又看向前面相谈甚欢的两位母亲,小声嘀咕:“这下好了,我妈估计更有得念叨了……”


车子果然很宽敞舒适。夏母坚持让江浩和江浩母亲也坐进去,一路上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两个孩子。夏母对江浩在学校的情况问得很细,从学习到生活,语气里满是赞赏和喜爱。江浩母亲话不多,只是温和地应和着,偶尔补充几句江浩小时候的趣事(在江浩听来完全是黑历史),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儿子身上,仔细看他是不是瘦了,精神好不好。夏小晴偶尔插几句,试图把话题从她和江浩身上引开,但效果甚微。江浩则基本保持沉默,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只有被直接问到时,才简短回答几个字,礼貌但疏离。


车子先开到江浩家楼下。夏母热情地叮嘱江浩有时间一定要来家里玩,又让司机帮忙把行李拿下来。江浩母亲再次道谢,拉着儿子又说了几句体贴话,才和夏小晴母女告别,约好有空再聚。


看着车子驶远,江浩才轻轻松了口气,提着行李转身上楼。家里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熟悉的、干净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淡淡的、母亲常用的洗衣液清香。他的房间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整洁,简单,书架上塞满了高中时代的教辅和竞赛书籍。


放下行李,他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梧桐树正长得郁郁葱葱,蝉声隐隐。远处,是这座城市熟悉的、略显陈旧的屋顶天际线。


暑假开始了。项目要推进,计划书要完善,陈教授的期望要达成。还有……今天这场意外的、揭示出另一重联系的相遇,以及夏母那过于热切的目光,和母亲眼中隐隐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打开行李箱,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带回的衣物和书籍。动作熟练,节奏平稳,试图将刚刚在车站、在车上经历的那些喧闹的、充满人情世故的寒暄与探究,连同“夏小晴的母亲竟然就是那位阿姨”这个新信息,一并收纳,归位,像处理那些实验数据一样,分门别类,暂时封存。


窗外的蝉声,一声递着一声,绵长不息,宣告着漫长盛夏的正式开幕。而这个暑假,似乎因为这场巧合的相遇,而平添了几分难以预测的、属于“人”的变量。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封面

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作者: 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