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空气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旧年的松散气息,也被一种近乎沸腾的忙碌蒸干了。林沐雪觉得自己像被裹挟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名为“年”的机器,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遵循着既定的程序,而心神却漂浮在嘈杂之上,一片寂静的空白。
母亲是这台机器的总指挥,从清晨开始,屋子里就充满了她中气十足的指令和物件碰撞的声响。林沐雪被分配了擦玻璃的任务。冰冷的湿抹布刮过蒙尘的玻璃,发出单调的吱呀声,窗外是灰白僵冷的天空,对面楼宇的窗户上,新贴的福字倒映着微弱的天光,红得有些刺目。她机械地移动手臂,目光没有焦点。楼下孩童甩炮的炸响和尖利的嬉笑,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发什么呆呢?这边角,对,用点劲!”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递过来一张干报纸,“用这个再蹭蹭,亮堂。”母亲额角沁着细汗,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扎实的、属于年节的丰足神气。
林沐雪接过报纸,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她用力擦拭着玻璃,看着自己的面容在逐渐清晰的玻璃上隐约显现,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厨房里传来父亲剁饺子馅的笃笃声,均匀而有力,混合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构成最寻常的家的背景音。这背景音曾经让她觉得安稳,此刻却像一层柔软的膜,将她与某种更真切的东西隔开了。
午饭简单凑合,晚饭才是重头戏。母亲开始在厨房里施展魔法,油锅滋啦作响的爆香,蒸锅喷吐出的白色蒸汽,卤料在汤汁里翻滚的浓郁香气,一层层叠加,充盈了每一寸空间。林沐雪在厨房门口剥蒜,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刺激得她眼眶微润。
父亲提着一大袋东西开门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年货基本齐了!沐雪,来,把这‘福’字贴大门上,要倒着贴啊,福到了!”
林沐雪接过那张红底烫金的大字,走到玄关。去年的旧春联早已被仔细清除,门板上还留着浅淡的胶痕。她比划着位置,父亲在身后高声指挥着“左高右低”,母亲在厨房里喊“酱油是不是快没了”。在这片琐碎而沸腾的喧嚣中心,她稳稳地将“福”字贴上,指尖抚过光滑的纸面,冰凉的,带着印刷品特有的味道。倒着的“福”字,像一个鲜艳而沉默的符号,代表着千家万户最朴素也最盛大的祈愿。可她心里空落落的,那份属于“新桃换旧符”的、除旧迎新的轻微悸动,迟迟没有来临。
晚饭后,母亲开始收拾一些旧物。她蹲在客厅的矮柜前,翻出几本厚重的旧相册,用干布轻轻掸去浮灰。“哎呀,瞧瞧这些老照片,都有些泛黄了。”母亲抽出一本,随手翻开,林沐雪的目光无意识地飘过去。
是些更早的家庭合影,还有她小学、初中时的集体照。母亲的手指在一张照片上停了停,那是几年前春节,两家人一起聚餐后的合影。照片里,人挤得满满当当,大人们脸上洋溢着酒足饭饱的红光,她和沈佳怡勾肩搭背做着鬼脸,而江浩站在稍远些的角落,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镜头外的什么地方,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他穿着件深蓝色的毛衣,身姿清瘦挺拔,像一株安静生长在热闹边缘的植物。
“时间过得真快,”母亲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声音里带着感慨,“瞧瞧,小浩那会儿还是个半大孩子,现在都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了。前天他过来送年礼,站在那儿,又高又稳当,真是长大了,就是话好像比从前更少了点,问一句答一句的。”
林沐雪剥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蒜汁沾在指腹,带来微微的刺痛感。江浩来过了。这个认知再次被母亲的话语证实。他“又高又稳当”,也“话更少了”。她想起同学聚会时,张悦说他“更闷了”,王鹏说他“点了点头就走”,沈佳怡说他“安静得过分的空”。所有这些碎片化的描述,此刻在母亲这句家常的感慨里,拼合成一个更具体、也更令人窒息的形象——一个沉默的、稳重的、有礼的,同时也是封闭的、难以触及的江浩。而这一切变化的、无声的注脚,或许就源于她。
“男孩子嘛,沉稳点是好事。”父亲正踩着凳子检查客厅顶灯的灯泡,闻言接话道,手里拧着旧灯泡,“不过我看那孩子是有点太拼了。他爸前两天还跟我说,小浩回来就没怎么闲着,不是帮他整理楼下小仓库那些五金零件,就是自己关在屋里看书弄电脑,话是不多。唉,现在的小孩,压力也大。”
拧下旧灯泡,父亲换上一个更亮的节能灯泡,客厅瞬间被更白炽的光芒充满,有些刺眼。林沐雪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帮忙整理仓库,关在屋里,话不多,太拼了。父亲口中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形象,勤奋、懂事、沉静,带着一种让她熟悉的、属于“好学生”的、专注于自身道路的气质。这曾是她欣赏甚至视为某种同类特质的品质。可现在,当这种特质与“更闷了”、“安静得过分的空”联系在一起,并从长辈带着怜惜的口中说出来时,她感到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涩意的不安。她所选择的、一往无前的“拼”,是否也在无形中,将身边的人推向了类似的、孤绝的境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擦擦手,拿出来看。是班级群,已经提前进入了新年状态,红包和祝福表情开始刷屏。陈磊发了一张自家年夜饭的局部图,油光发亮的肘子,配文:“提前感受年味!”刘媛媛晒了新做的美甲,镶着水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各种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热闹非凡。她机械地滑动屏幕,看着那些鲜活跳跃的字符和图片,感觉自己像个隔着玻璃观察水族箱的游客,里面的鱼群色彩斑斓,生机勃勃,却与自己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日常”的介质。
她下意识地点开了通讯录,那个深蓝色的头像依然静默地躺在那里。朋友圈依旧是三天可见的空白,像一堵光滑的墙,拒绝任何窥探。最后一条动态,依然是那张遥远的、初到杭州时拍的西湖照片,水光潋滟,却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他没有参与班级群里的任何喧嚣,没有点赞,没有发言,像一滴水彻底蒸腾在了节前那场喧闹的聚会之后,了无痕迹。他的沉默,在此刻铺天盖地的、虚拟空间里的狂欢预备中,显得如此突兀而具有压迫感。
腊月三十,真正的战役打响了。从清晨开始,厨房就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母亲是运筹帷幄的将军,父亲是冲锋陷阵的副手,而林沐雪,就是那个被支使得团团转的传令兵兼后勤。洗,切,剁,剥,递,摆盘。空气里混合着卤肉的浓香、炸物的油香、蒸鱼的鲜香,以及蔬果清洗后的清冽水汽。电视从早开到晚,喜庆的音乐和主持人高亢的祝福声不绝于耳,与锅碗瓢盆的碰撞、油锅的滋啦、父母关于火候咸淡的讨论,交织成一部热闹无比的年终交响曲。
林沐雪穿梭其中,手脚不停。她将翠绿的芹菜切成均匀的段,将泡发的香菇挤干水分,将母亲调好的肉馅一点点塞进油豆腐包里。这些需要精细和耐心的工作,某种程度让她获得了一种暂时的、思维上的放空。不用去想那些空洞,那些缺席,那些自我诘问。只需要专注于手里的食材,将它们变成年夜饭桌上的一部分。
然而,那些思绪像水底的暗流,总在不经意间翻涌上来。当她看到母亲将一条肥美的鲈鱼打理干净,准备上锅清蒸时,忽然想起有一年,也是在过年,江浩来家里吃饭,母亲热情地让他多吃鱼,说吃鱼聪明。他当时很认真地点头,然后安静而仔细地剔着鱼刺,把一块完整的鱼肉夹进碗里。那时她只是觉得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现在回想,那或许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谨慎与克制。而她当时在做什么?大概在兴奋地和沈佳怡讨论刚拿到手的某本习题集,或者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电视里的节目,完全没有留意到那个安静少年细致动作下的温柔。
“雪儿,发什么呆?蒜蓉给我!”母亲的声音打断她的恍惚。她连忙将捣好的蒜蓉递过去。母亲接过去,麻利地铺在扇贝上,嘴里念叨着:“你江姨昨天还跟我说,小浩这孩子,回来这些天,除了帮忙,就闷在屋里,她看着都心疼。问他学校好不好,同学好处不处,就说‘挺好’、‘还行’,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唉,这孩子,心思重。”
林沐雪低下头,继续剥着手里的虾。虾壳坚硬,需要巧劲。她用力一拧,虾头断开,透明的汁液微微溅出。心思重。是啊,他心思重。可这心思里,有多少是她无意中,或有意地,放上去的重量?她曾那么理所当然地,将他那些未曾言明的好意、小心翼翼的靠近、最终沉默的注视,都归结为“需要妥善处理的问题”,用“目标”、“未来”、“不打扰”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轻描淡写地搁置,甚至推开。她从未想过,那些被搁置的,不仅仅是一条项链,一份心意,可能是一个少年最干净也最沉重的期待。而“不打扰”的结果,是彻底的沉寂,是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吝于给予的、冰冷的边界。
天色在忙碌中不知不觉暗沉下来。下午,父亲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挂千响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清脆而密集,红色的纸屑纷飞,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种驱邪避秽、除旧迎新的粗暴的喜庆。林沐雪捂着耳朵站在门内,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和四散的红色,觉得那喧闹声直直撞进耳膜,却进不到心里去。
真正的盛宴在傍晚时分拉开序幕。一道道菜肴被隆重地端上餐桌:红亮油润的红烧肉,洁白细嫩的清蒸鲈鱼,圆润饱满的四喜丸子,碧绿诱人的蒜蓉菜心,金黄酥脆的炸春卷,还有中间一大盘元宝似的、热气腾腾的饺子。杯盘碗盏,琳琅满目,几乎要溢出桌面。暖黄的灯光下,食物蒸腾起诱人的热气,混合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属于家的丰足味道。
“来,坐下坐下!过年了!”父亲满脸红光,开了一瓶珍藏的好酒,给每人面前的酒杯都斟上一些,连平时不喝酒的母亲面前也倒了一小盅。“旧的一年过去了,咱们一家平平安安,沐雪也考上了好大学,到了上海,见了大世面,这是大喜事!新年新气象,祝咱们家新的一年,和和美美,万事顺心!祝咱们沐雪,学业更上一层楼,前程似锦!”父亲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喜悦和期待。
“祝爸爸妈妈身体健康,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林沐雪举起酒杯,与父母轻轻相碰。玻璃杯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她抿了一口,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看着父母欣慰的、满是笑意的脸庞,看着这一桌凝聚了母亲一整日辛劳和全家期盼的饭菜,心里那处冰冷的空洞,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烘烤得融化了一角。无论如何,这里是她的家,是她永远的退路和港湾。这份爱,是真实不虚的。
“吃菜吃菜!沐雪,尝尝这个鱼,今天这鱼蒸得特别嫩!”母亲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她碗里。
“爸,妈,你们也吃。”她也给父母夹了菜。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场,绚丽的开场歌舞,主持人华美的礼服和激昂的语调,将节日的气氛推向高潮。一家人边吃边看,父母点评着某个小品的笑点,讨论着某个歌手唱得如何,偶尔给林沐雪讲起某个演员的陈年趣事。温馨,热闹,圆满。这似乎是除夕夜最标准、最幸福的模板。
林沐雪努力地吃着,微笑着,应和着。鱼很鲜美,肉很酥烂,饺子馅香而不腻。可这些味道进入口腔,却像隔着一层什么,无法真切地抵达味蕾深处,更无法抵达内心。她的听觉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接收着父母的笑语和电视里的喧哗,另一半,却异常清晰地回荡着母亲那句“心思重”,父亲那句“太拼了”,以及自己心里那个无声的、反复的诘问。
手机在桌边不时震动,拜年的信息开始如潮水般涌来。班级群里已经被“新年快乐”和各种搞笑表情包刷屏,红包一个接一个,抢到的欢呼,没抢到的吐槽,热闹得几乎要溢出屏幕。宿舍群里也在互相祝福,分享各自家的年夜饭照片。朋友圈里,更是成了展示团圆和幸福的盛宴:九宫格的丰盛菜肴,一家老小的灿烂笑脸,绚烂烟花的视频,配着感慨的文字。
她也拍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精心选了角度,避开了略显杂乱的背景,聚焦在那几道最漂亮的菜肴上。暖黄的灯光下,食物显得格外诱人。她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出去。配文是千篇一律的:“除夕快乐,团圆是福。” 很快,下面就有了评论和点赞。
“哇,学姐家年夜饭好丰盛!”
“羡慕了!色香味俱全!”
“新年快乐呀沐雪!”
她一一回复着“谢谢”、“同乐”,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仿佛真的沉浸在这份虚拟的热闹和祝福中。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像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她滑动屏幕,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笑脸,那些千篇一律又真心实意的祝福,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这铺天盖地的、同质化的喜悦,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将她包裹,却无法温暖她心底那处始终冰凉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又滑向了那个深蓝色的头像。朋友圈依旧没有更新。最后的动态,依旧停留在西湖那片遥远的、安静的水光里。他就像彻底从这个喧嚣的、需要表达和展示的世界里隐去了。没有年夜饭,没有全家福,没有烟花,没有祝福。只有一片空白。这空白,在今晚这个信息爆炸、所有人都在竭力展示“存在”与“幸福”的时刻,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具有侵略性。它无声地宣告着一种彻底的、不合作的疏离。
临近午夜,窗外的鞭炮和烟花声已经连成了片,轰隆隆地像是遥远的战场。电视里,主持人开始激动地带领全场观众倒计时。父母也停下了筷子,跟着电视机里的声音一起数着:“十、九、八、七……”
林沐雪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瞬间,震耳欲聋的声浪和绚丽到极致的光影扑面而来。漆黑的夜空被无数绽开的花朵照亮,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银白的,一朵未谢,一朵又起,连绵不绝,将整个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近处楼下,有孩童兴奋的尖叫,远处不知哪个广场,传来集体倒计时的巨大声浪:“三、二、一!新年快乐——!!!”
零点到了。
旧岁在最后的轰鸣中被炸得粉碎,新年带着漫天华彩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君临天下。
手机在掌心里疯狂地震动起来,祝福的信息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屏幕,滴滴滴的提示音连成一片。她低下头,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手指机械地上滑,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语和表情,飞速掠过。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麻木地看着,视线没有焦点。然后,在某个瞬间,或许是幻觉,她似乎瞥见了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在信息的洪流边缘一闪而过。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停顿,甚至微微颤抖着,想要往回翻找。
可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屏幕的刹那,一条新的、来自某个不太熟悉同学的、带着夸张动画效果的祝福信息猛地跳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随即又被下一条覆盖。信息的洪流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来不及捕捉,那个深蓝色的痕迹就被彻底淹没,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他……发了祝福吗?那个彻底沉默、用缺席和空白构筑起坚硬壁垒的人,会在这样的一刻,发出那样一条最普通、也最不普通的四个字吗?
她不知道。她甚至无法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是心底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在漫天喧嚣和祝福的刺激下,产生的短暂而可笑的海市蜃楼。
窗外的烟花达到了鼎沸,巨大的花朵在夜空绽放到极致,然后碎裂,化作无数拖着光尾的陨落,熄灭,被新的、更耀眼的光芒取代。欢呼声,鞭炮声,汽车鸣笛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在发出声音,庆祝这新旧交替的时刻。
林沐雪却觉得,那些声音正在飞速远去。她站在窗前,站在照亮半边天的璀璨光芒里,站在辞旧迎新的最中心,却感到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寂静,从脚底蔓延上来,淹没了她。
手机屏幕终于渐渐暗了下去,最后一条祝福信息也停止了跳动。世界依旧喧闹无比,但那喧闹,再也与她无关。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一片被烟花反复涂抹、明明灭灭的夜空。在无数盛大、温暖、色调饱满的光团之间,她的目光,不知怎的,被极高极远的、天穹深处一朵小小的、银白色的烟花吸引了。它升得并不高,炸开时也并不热烈,只是静静地、孤独地绽开一小簇清冷的光,像一滴凝结在黑色丝绒上的、冰冷的泪。在周围那些争先恐后、喧嚣怒放的金红与姹紫中,它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寂寞,却又那么执拗地,亮了一下。
然后,那点银白的光,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