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年味渐浓。空气里飘着隐约的硝烟味和各家各户飘出的食物香气,孩童的欢笑声不时在巷弄间响起。林沐雪站在衣柜前,指尖拂过一件件衣服,最终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搭浅驼色的羊毛大衣,下身是简单的黑色直筒裤。颜色素净,款式简洁,符合她一贯的风格,也契合同学聚会稍显怀旧但不失轻松的氛围。她仔细检查了妆容,淡扫蛾眉,薄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唇膏,镜子里的人清爽利落,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出门前,母亲特意从厨房探出头,叮嘱道:“晚上回来注意安全,别玩太晚。要是……要是见到小浩,替我和你爸问声好。”母亲的话说得自然,但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关切和欲言又止,林沐雪看得分明。她含糊地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门。
街道上比平日热闹许多,提着年货的行人脸上洋溢着过节的喜悦。林沐雪裹紧大衣,朝着聚会的老地方——“时光转角”餐厅走去。那是他们高中时常去的一家小馆子,价格实惠,味道不错,承载了不少青春记忆。沈佳怡在群里吆喝要搞“怀旧局”,这里自然是首选。
离餐厅越近,她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掌心似乎渗出一点薄汗,被她用力擦在大衣口袋里。沈佳怡那天在奶茶店的话,像一部反复播放的默片,时不时在她脑海里闪现。江浩会来吗?如果他来了,会是怎样的状态?沈佳怡描述的“安静得过分的空”,会以怎样的形式呈现在她眼前?她又该如何应对?是像过去那样,礼貌、疏离、保持距离,还是……可以稍微不那么“硬”一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她不知道。她甚至不太确定,自己今晚为什么会答应来。是为了验证什么?还是……心底深处,其实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餐厅门口挂着红灯笼,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出里面攒动的人影和喧闹的人声。林沐雪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暖气混合着饭菜香、酒气和年轻人的笑语扑面而来,瞬间将她裹挟进去。熟悉的面孔,夸张的寒暄,用力过猛的拥抱,久别重逢的喜悦和一丝微妙的、对彼此变化的打量,构成了同学聚会典型的开场氛围。
“林沐雪!咱们的大学霸来了!” 陈磊第一个眼尖看到她,立刻大声招呼起来。他是当年的体育委员,嗓门依旧洪亮,人也壮实了一圈。
“哇,沐雪,越来越有范儿了!到底是上海来的!” 刘媛媛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刘媛媛是当年的文艺委员,现在看起来更会打扮了,妆容精致,衣着时尚。
“沐雪,好久不见!” “哎呀,复旦的高材生,以后可别忘了老同学!”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羡慕的、打趣的、真诚的问候交织在一起。
林沐雪勉强笑了笑,一一回应着。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在攒动的人头中快速扫视。没有。那个清瘦的、安静的身影,并不在其中。心里那根一直微微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下,随即却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缠绕——是松了口气,还是……淡淡的失落?她分辨不清。
“来来来,沐雪,坐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沈佳怡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靠窗的一张大圆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饮料,围坐着七八个熟悉的老同学。
林沐雪坐下,沈佳怡就挨着她坐下了,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和了然,低声道:“别找了,他没来。”
林沐雪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侧头看向沈佳怡。沈佳怡冲她眨眨眼,表情有些复杂,压低声音继续说:“我问过了,他说家里有点事,不来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沐雪的反应,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我看,多半是借口。”
借口。这两个字像小小的石子,投入林沐雪本就不平静的心湖。她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缓解那股莫名的干涩。“哦。” 她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可能真有事吧。”
沈佳怡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头加入了旁边赵宇轩关于大学奇葩室友的吐槽大会。
人陆续到齐,两张拼起来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大约来了二十多人,占了当年班级的一半。热闹的气氛很快被炒热,大家互相询问着大学专业、所在城市、新鲜见闻。考上名校的自然被多问几句,选择就业的也被关心着工作前景。觥筹交错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简单而喧闹的青春时代。
林沐雪尽量让自己融入其中,回答着关于复旦、关于新闻系的问题,也礼貌地询问其他人的近况。但她的思绪,总是不经意地飘向那个空着的座位——沈佳怡旁边,原本该留给另一个人的位置,此刻坐着临时被拉来凑数的体委陈磊,正大声说着什么笑话,引得众人哄笑。
他没来。
这个事实,在周围喧闹的衬托下,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具有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仿佛他的缺席本身,就是一个沉默而有力的宣告,比他的到场更具冲击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活跃,话题也开始天马行空,从大学生活聊到高中糗事。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开始怀念起高三最后那段一起奋斗的时光。
“哎,你们记不记得,有一次模拟考数学特别难,最后那道大题,咱们年级好像就一个人做出来了?” 学习委员李薇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道。
“怎么不记得!就是江浩嘛!” 陈磊大嗓门地接话,说完,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声音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往林沐雪这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打了个哈哈,“江浩那小子,数学一直贼溜!不过这次好像没来?可惜了,不然还能跟他喝两杯!”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江浩身上。
“是啊,江浩怎么没来?沈佳怡,你不是说能把他叫来吗?” 刘媛媛接口问道,带着一丝好奇。
沈佳怡正夹了一筷子菜,闻言,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表情有些无奈:“我叫了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人家说家里有事,来不了。我也没办法。”
“家里有事?这都快过年了,能有什么事这么忙?” 赵宇轩嘟囔了一句。
“可能真有事吧。” 另一个女生说道,语气里带着点惋惜,“还想看看咱们班当年的理科大神,现在在浙大学得怎么样了呢。他好像报了计算机?挺热门的。”
“可不是嘛!对了,” 一个平时话不多的男生,叫王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暑假回家的时候,好像在路上碰到过他一次。就一个人,戴着耳机,低着头走路,差点没认出来。感觉……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我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就走了。”
“是吗?” 李薇有些惊讶,“我记得他以前虽然话不多,但挺有礼貌的啊。是不是大学太累了?”
“可能吧。我有个表哥也在杭州读大学,说那边竞争挺激烈的。” 有人附和。
“不止吧,” 另一个女生,张悦,以前坐在江浩斜后方,忽然插话,语气带着点神秘的意味,“我感觉吧,江浩好像从……高三下学期开始,就有点不太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闷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儿,能发呆好久。”
高三下学期……林沐雪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高考前最后冲刺的阶段,也是每个人压力最大的时候。但她的记忆里,关于江浩的那部分,却有些模糊。那时她全部心神都扑在最后的复习和那个遥远而清晰的目标上,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陈磊挠挠头,“不过那时候大家都紧张,谁不蔫儿啊?”
“不一样。” 张悦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又瞥了林沐雪一眼,把话咽了回去,转而笑道,“哎呀,可能就是长大了,想的事多了呗。来来来,不说这个了,喝酒喝酒!陈磊,刚不是说要跟我喝吗?来!”
话题被岔开,大家又笑闹起来。但林沐雪却觉得,刚才那段关于江浩的短暂议论,像投入水面的一串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久久不散。那些零碎的观察,那些模糊的印象,此刻在“他没来”这个背景下,被串联起来,隐隐指向某种共同的、不同于寻常压力下的沉默。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江浩的了解,或许远不如这些看似普通的同学。他们看到了他的变化,感受到了他的“闷”和“不一样”,而自己,这个或许是他变化核心原因的人,却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状态几乎一无所知,甚至……从未想过要去了解。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略带刺痛的不适。
聚会继续进行,大家玩起了经典的游戏——“我有你没有”。规则很简单,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但认为别人很可能没做过的事情,做过的人放下手指,最后没放下手指的人接受惩罚。几轮下来,气氛更加热烈,各种稀奇古怪、或尴尬或爆笑的经历被抖搂出来。
轮到林沐雪时,她想了想,说:“我曾经在图书馆连续待过三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离开过。”
“哇!学霸本色!”
“这个厉害!我最多待一天就崩溃了!”
桌上不少人笑着放下了手指,其中包括几个当年学习也算刻苦的同学。但林沐雪注意到,沈佳怡没有放下手指,她朝林沐雪做了个鬼脸,表示自己做不到。而另外几个放下手指的同学,在笑闹过后,眼神里除了佩服,似乎也闪过一丝“果然如此”、“不愧是林沐雪”的意味,那目光里,除了欣赏,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别的,一点类似于“看吧,她就那样”的、习以为常的认定。
下一轮,轮到刘媛媛。她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我啊,曾经收到过匿名的情书,就塞在课桌抽屉里!”
“哇哦——!” 众人立刻起哄。
“谁啊谁啊?后来知道是谁了吗?”
“这怎么能说!” 刘媛媛脸红红的,嗔怪地瞪了起哄的人一眼,但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大家嘻嘻哈哈地放下手指,这种事在青春时期太常见了。林沐雪也放下了手指——尽管她从未收到过匿名的情书,但她确实收到过表达好感的纸条或信息,只是都被她以学业为由,或直接或委婉地拒绝了。在她看来,这和匿名情书性质类似。
游戏继续,笑声不断。但林沐雪的心思,却有些飘远了。匿名的情书……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有一次在她的英语书里,似乎夹过一张精致的书签,上面用漂亮的字体抄写了一段叶芝的诗。没有署名。她当时正为一道题烦恼,随手拿起书签看了看,只觉得字写得很漂亮,诗也美,但并未深想是谁放的,顺手就把书签夹回了书里,转头继续研究她的题去了。后来那本书签似乎就不见了,可能是掉在哪里,也可能是混在其他书里,她没再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张书签,那首诗……会是江浩放的吗?他好像……字写得是挺好看的。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她心头微微一悸。随即她又否定了自己,也许只是哪个女生放的,或者根本就是她自己买的忘记了。不要自作多情。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聚会临近尾声,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照,加微信,约定以后常联系。林沐雪也被拉着拍了不少合影,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弧度,但心里那股淡淡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空洞感,却越来越明显。那个缺席的人,像一个无形的存在,影响着整个场域,至少,影响着她的心境。
沈佳怡凑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对着手机镜头做了个鬼脸,拍完照,却没有立刻放开,而是低声在她耳边说:“看吧,我就说他不会来。现在死心了?”
林沐雪身体一僵,没有回答。死心?对什么死心?是对他可能出现的期待,还是对自己心里那点模糊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念头?
沈佳怡也没指望她回答,拍了拍她的肩膀,叹道:“你也别想太多。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既然选择不来,就是他的态度。你也……往前看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林沐雪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你的“处理”方式,已经有了结果,接受它。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大家互相道别,说着“明年再见”、“前程似锦”的话,三三两两地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林沐雪和几个顺路的同学一起走到地铁站,一路上听着他们兴奋地议论刚才的趣事,规划着接下来的假期安排,她只是偶尔应和几句,思绪却有些游离。
回到家,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听到她回来的动静,母亲走出来问了句“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还行。” 林沐雪简单回答,换了鞋,径直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将楼下的电视声和父母的低语隔绝在外,世界骤然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温暖,却驱不散心头那股寒意和空洞。
她脱下大衣挂好,走到书桌前坐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书本。聚会上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但更清晰的,是那些关于江浩的只言片语,是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是沈佳怡最后那句“往前看吧”。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微信。年级群里还在热闹地刷着屏,分享着今晚拍的照片,各种搞怪的表情和调侃。她手指滑动,一张张合影划过屏幕,每一张里,她都在微笑,看起来和周围的同学一样开心。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是怎样的心不在焉。
她退出了群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名字。头像是简单的深蓝色背景,没有任何图案。朋友圈……她点了进去。
他的朋友圈和她一样,设置的是仅三天可见。而此刻,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她的指尖停在那张西湖风景照上。照片拍得一般,但天色很好,湖水泛着粼粼波光。那是他新生活的开始。而她当时在做什么?应该正为进入复旦而兴奋,为全新的、充满挑战的大学生活而忙碌,在朋友圈里分享着校园的风景、图书馆的灯火、和徐朗学长他们小组讨论的收获……
她退出了他的朋友圈,将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来。
这个事实,在此刻独处的静谧中,被无限放大。他的缺席,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她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激起的不再仅仅是涟漪,而是翻涌的、难以言喻的波澜。
如果仅仅是“家里有事”,沈佳怡不会用那种语气说“我看,多半是借口”。同学们的议论,那些关于他“更闷了”、“不一样了”的观察,也并非空穴来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的缺席,是一种主动的选择,是一种沉默的宣言。宣告着他的退出,宣告着他将过去的一切,包括那些未曾言明的情感,包括那些被忽略、被搁置的心意,包括她这个人,都真正地、彻底地留在了过去。
“不该打扰别人追求更重要的东西。” 沈佳怡转述的这句话,此刻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起。平静的,带着了然,也带着彻底的疏离。
她一直以为,自己处理情感问题的方式是干脆的、理性的,避免了拖泥带水,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直到此刻,当这“干脆”的结果,以如此具体而沉默的方式——缺席——呈现在她面前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份“干脆”背后,是怎样的重量。
那不是轻松,而是沉重。不是解脱,而是……一种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之物的茫然。尽管那样东西,她似乎从未真正拥有过,甚至一直试图推开。
伤害已经造成。她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不仅是对江浩的伤害,或许,也包含对她自己内心某个部分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伤害。那些被她以“目标”、“理性”为名,早早压抑和忽略的感受,那些未曾萌芽就被掐断的可能性,在此刻,以这样一种缺席的方式,让她感到了它们的“存在”,以及它们消失后留下的、冰冷的空洞。
她一直向前奔跑,目光坚定地看着远方的目标,从未回头,也自认为不需要回头。可现在,身后那片被忽略的风景,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以他的“不在场”,向她投来了一道长长的、无声的影子,笼罩了她一直坚信的道路。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徐朗学长发来的信息,询问她关于一篇参考资料的看法。学术性的问题,严谨的措辞,熟悉的领域。
往常,她会立刻被吸引,投入思考,并从中获得满足感和成就感。但此刻,她看着那条信息,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疲惫和疏离感。这条她奋力攀登、引以为傲的道路,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冰冷和……孤独。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最终,没有回复。她将手机再次扣在桌上,仿佛那是一个需要暂时远离的喧嚣源头。
夜深了。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却照不进她此刻晦暗的心底。
缺席的重量,原来如此沉重。它不声不响,却足以让一场热闹的聚会失却某种核心的温度,足以让一个笃信前行的人,在深夜里,第一次对自己走过的路,产生了模糊的、冰冷的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