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五月中下旬,白昼渐长,天气也一日热过一日。教室里老旧的风扇吱呀呀地转着,也驱不散空气里黏腻的燥热。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刺眼的“18”,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最后的冲刺。
林沐雪的日程表被填得更满。除了学校的课业和模拟考,父母还为她请了重点科目的家教,每周两次,专门攻坚她的薄弱环节。每晚挑灯夜战到深夜成了常态,眼底淡淡的青黑用再多遮瑕膏也掩盖不住。她和江浩之间那种不期而遇的“短暂交流”,也因此变得更少、更珍贵。偶尔在食堂匆匆一瞥,或者课间操时隔着人群的遥望,成了支撑她枯燥高压生活的一点微光。那袋牛奶饼干早已吃完,空盒子被她洗干净,悄悄藏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像个见不得光的甜蜜秘密。
这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主任的课,分析上次模拟考的文科综合卷。老师讲得投入,拖堂了近二十分钟,重点梳理了几道易错大题的答题思路。等林沐雪仔细记完笔记,又向老师请教了一个关于哲学原理运用的细节问题后,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只剩天边一抹暗淡的橙红,大部分天空被青灰色笼罩。晚风带着白日未散的余热,吹在脸上有些闷。
她独自走出校门,拒绝了同桌结伴去书店的邀请。周末家教安排得很满,她只想早点回家,抓紧时间完成一部分作业。司机老陈今天家里临时有事请假,她发了信息告诉父母自己坐地铁回去,让他们不用等自己吃饭。
通往地铁站的路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两旁是些略显老旧的居民楼和零散的店铺,这个时间点,行人寥寥。林沐雪背着沉重的书包,脚步有些疲惫,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老师强调的一个历史时间节点关联。她低着头,边走边默背,完全没注意到,前方岔路口旁边那家关门歇业的五金店阴影里,晃出了几个吊儿郎当的身影。
直到她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肩膀,才猛地回过神。
“哎哟,妹妹,走路不看路啊?”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林沐雪心里一紧,抬起头。三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打扮得流里流气的青年拦在了她面前。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穿着紧身花衬衫和破洞牛仔裤,嘴里叼着烟,眼神不正地上下打量着她。刚才说话的,是中间那个染着黄毛、耳朵上打了七八个耳钉的瘦高个。
“对……对不起。” 林沐雪下意识地道歉,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知道这条路人少,但没想到会真的遇到这种事。
“啧,说句对不起就完了?” 旁边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有纹身的壮实青年斜跨一步,又挡在了她面前,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撞了哥哥我,不得表示表示?”
“就是,妹妹,哪个学校的?长得还挺水灵。” 另一个留着长刘海、眼神飘忽的瘦子也凑了上来,伸手似乎想去摸林沐雪的脸。
“你们想干什么?!” 林沐雪吓得往后猛退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退路被堵死了。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紧紧抱着胸前的书包,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因为惊恐而发颤,“我……我要喊了!”
“喊?你喊啊,” 黄毛嗤笑一声,丢掉烟头,用脚碾了碾,不怀好意地逼近,“这地方,这个点,你喊破喉咙也没人管。哥哥们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聊聊天,怕什么?”
“小妹妹,别紧张嘛,” 纹身男也笑嘻嘻地凑过来,浑浊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在林沐雪因为害怕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打转,“陪哥几个玩玩,一会儿就让你走。”
长刘海的手已经伸到了林沐雪面前,那令人作呕的烟臭味几乎喷到她脸上。林沐雪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绝望和无助感淹没了他。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呜咽。她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手不想要了,可以剁了。”
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像淬了冰的刀刃,划破了暮色下令人窒息的粘稠空气。
三个混混的动作猛地一顿,齐齐转头。
林沐雪也被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惊得忘了哭泣,泪眼朦胧地望去。
巷子口,夕阳最后一点微光勾勒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江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他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迅速弥漫开来。他没有看林沐雪,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正落在那个长刘海伸出的手上,目光森寒,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那长刘海被这目光一刺,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嘴里骂骂咧咧:“操,哪来的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站在中间的黄毛,在看清楚来人长相的瞬间,脸上的淫笑和痞气如同被寒冰冻住,然后“咔嚓”一声碎裂,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紧接着,是难以形容的惶恐和……敬畏?他猛地瞪大眼睛,张着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旁边那个纹身壮汉,反应甚至比黄毛还剧烈。他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是被滚油泼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大步,甚至因为退得太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看着江浩,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仿佛站在巷子口的不是个穿着校服、清俊挺拔的少年,而是什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
就连那个最初最嚣张的长刘海,在黄毛和纹身男如此剧烈的反应下,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惊疑不定地看着江浩,又看看自己两个同伴惨白的脸,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了大半,结结巴巴地问:“黄、黄毛哥,强哥,这、这小子谁啊?”
“闭嘴!” 黄毛猛地扭头,冲长刘海低吼一声,声音都在发颤。然后,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转过身,面对着江浩,腰一下子弯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浩、浩哥?您……您怎么在这儿?”
浩哥?
这个称呼,以及黄毛那副老鼠见了猫似的、恨不得跪下的卑微姿态,不仅让长刘海傻了眼,更让靠着墙壁、惊魂未定的林沐雪彻底愣住了。她忘了害怕,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诡异到极点的反转。
江浩没有回答黄毛的话。他甚至没有看黄毛一眼。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纹身壮汉和那个长刘海,最后,落在了被他们堵在墙角、脸色苍白、泪痕未干、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盛满惊恐和茫然的大眼睛望着自己的林沐雪身上。
那目光,冰冷依旧,但在触及她惊恐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时,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从容。但在那三个混混眼里,却仿佛死神的步伐。黄毛和纹身壮汉不约而同地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贴到了墙壁。长刘海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被同伴的恐惧感染,瑟缩着往旁边躲了躲。
江浩径直走到了林沐雪面前,挡在了她和那三个混混之间。距离很近,近到林沐雪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尚未完全敛去的寒意。他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巷口最后一点残光,也隔绝了那三道令人作呕的视线,将她完全护在了身后。
这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和身影,让林沐雪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腿一软,差点站立不住。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他校服外套的衣角,手指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江浩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但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动作,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任由她抓着。
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三个噤若寒蝉的混混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这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的眼神,缓缓扫过三人。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和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黄毛额头上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纹身壮汉低着头,不敢与江浩对视。长刘海则完全懵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江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带着沉甸甸的、令人胆寒的力道。
“我女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在黄毛和纹身壮汉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清晰地吐出后半句,“你们也敢碰?”
“女朋友”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林沐雪的耳边。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浩近在咫尺的、冷峻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他在说什么?女……朋友?他是在对那三个混混说,她是他的……女朋友?为了吓退他们?还是……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刚才的恐惧,让她整个人都懵了,只是呆呆地抓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而对面的三个混混,反应则更直接。黄毛和纹身壮汉的脸,在听到“女朋友”三个字的瞬间,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黄毛甚至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浩、浩哥!误会!天大的误会!” 黄毛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是嫂子!我们要是知道,给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浩哥,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这次,我们瞎了狗眼!我们这就滚!马上滚!”
纹身壮汉也连连点头哈腰,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恐惧和哀求:“浩哥,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嫂子!我们该死!我们掌嘴!” 说着,竟然真的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啪啪作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长刘海彻底吓傻了,看看痛哭流涕的黄毛,看看自抽耳光的纹身壮汉,再看看面前这个清俊冷漠、却让两个同伴怕成这样的少年,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惹到了绝对不能惹的人。他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浩哥!浩哥饶命!我新来的!我不懂事!我不知道这是嫂子!您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惶恐,一个比一个卑微,与几分钟前那副流里流气、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江浩只是冷眼看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仿佛眼前这三人的痛哭流涕和自扇耳光,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闹剧。直到那纹身壮汉把自己脸都抽红了,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目光落在黄毛脸上。
“黄毛,” 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上次的事,看来是没长记性。”
黄毛浑身一抖,脸色更白,几乎要哭出来:“浩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以后我看到嫂子,我绕道走!不,我看到穿这校服的女生,我都绕道走!我保证!”
“对!对!我们保证!” 纹身壮汉和长刘海也连忙附和,点头如捣蒜。
江浩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寒潭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漠然,仿佛在看三只蝼蚁。这种无声的压迫,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都更让人恐惧。
三个混混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大气不敢出,等待着“发落”。
过了几秒,江浩才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巷子口地面上那个被黄毛踩灭的烟头上,淡淡地说:“你们走吧,以后别做这种事了。”
“是是是!谢谢浩哥!谢谢浩哥!” 黄毛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点头哈腰,扯着还跪在地上的长刘海和纹身壮汉,三个人跌跌撞撞、屁滚尿流地朝着巷子另一头跑了,速度快得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瞬间只剩下江浩和林沐雪两个人。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天空变成了深沉的靛蓝色,几颗早熟的星子悄然浮现。远处街道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线漫进来,勉强照亮这僻静的一角。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和戏剧性的反转,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寂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恐惧的难闻气息。
林沐雪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紧紧抓着江浩的衣角,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她的脑子依然是一片混乱的空白,只有“女朋友”那三个字,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心跳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江浩……为什么会说那种话?是为了吓退那些混混吗?可看那几个人的反应,他们似乎本来就极其惧怕江浩。难道江浩以前……她不敢想下去。还有,他刚才的样子……那么冷,那么陌生,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漠然和戾气,和学校里那个清冷疏离、偶尔会给她讲题的学霸少年,判若两人。
巨大的信息量和冲击,让她一时无法消化,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连手指都忘了松开。
江浩似乎也才从刚才那种冰冷的状态中抽离。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林沐雪。昏黄的路灯光线下,他脸上那种慑人的寒意已经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但仔细看,眼底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意,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懊恼?或者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角、指节泛白的小手上,那手还在微微颤抖。然后,他的视线向上,掠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依然盛满了惊惧、茫然以及无数疑问的大眼睛。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起的弧度很轻,很快又平复,但林沐雪捕捉到了。他在……不高兴?还是……担心?
“没事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对混混说话时,似乎压低了一些,也柔和了半分,但依旧带着一种事后的、平淡的陈述语气。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放了下去。最终,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她依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说:“松开吧,衣服要皱了。”
林沐雪这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谢谢……” 她听到自己细如蚊蚋、还带着哽咽后沙哑的声音。
江浩没应这声谢,只是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泛红的耳尖,沉默了几秒,问:“能走吗?”
林沐雪试着动了一下腿,还是有些发软,但勉强能站稳。她点点头,又想起他可能看不见,赶紧小声“嗯”了一下。
“我送你到地铁站。” 江浩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询问,只是陈述。说完,他转过身,率先朝着巷子口、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在等她跟上。
林沐雪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在原地呆立了两秒,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依旧狂乱的心跳和发软的双腿,快步跟了上去。她不敢离他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就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巷子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尽头,重新汇入相对明亮、人烟也稍多的街道。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沉默地移动着。
晚风拂面,带来夏夜微凉的气息,吹散了刚才巷子里令人作呕的味道,也稍稍吹散了林沐雪心头的惊悸。但那份震惊、困惑和难以言喻的悸动,却如同藤蔓,缠绕得越来越紧。
她偷偷抬眼,看向前方江浩的背影。他走得很稳,肩背挺直,步伐均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过。只有路灯下,他校服外套肩胛骨的位置,被她刚才抓过的地方,留下几道不明显的、细小的褶皱,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刻,她有多么害怕,多么用力地抓住这根唯一的浮木。
“女……女朋友”那三个字,又鬼使神差地蹦了出来,在她脑海里炸开。脸颊又开始发烫。她知道,那很可能是他情急之下为了震慑混混随口说的借口。可是……可是为什么那几个混混会那么怕他?他们叫他“浩哥”,那卑微恐惧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江浩他……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一面?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问,又不敢问。刚才他面对混混时那冰冷陌生的样子,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和一种无法言说的距离感。
就这样,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了地铁站入口。明亮的灯光,嘈杂的人声,行色匆匆的乘客,熟悉的城市背景音,将林沐雪从刚才那噩梦般的遭遇和此刻诡异沉默的氛围中,稍稍拉回了现实。
江浩在安检口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
林沐雪也停下脚步,抬起头,鼓起勇气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深邃,刚才那令人胆寒的冰冷和戾气,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读懂的情绪。
“进去吧。” 他说,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林沐雪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她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比如“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怕你”,比如“你刚才说的话……”,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那……我走了。今天……真的谢谢你。”
江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沐雪在他的注视下,脸颊又开始升温。她慌乱地移开视线,转身,朝着安检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像一座沉默的孤岛。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也在看着她,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入口,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江浩对她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进去。
林沐雪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刷卡,走进了闸机。直到走过拐角,确认他的视线被阻挡,她才敢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腿一软,几乎要滑坐到地上。
直到此刻,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后怕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刚才被堵在墙角时的恐惧、绝望、无助,混混们不怀好意的眼神和下流的话语,还有江浩出现时那冰冷的眼神和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女朋友”……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指甲深深掐进胳膊里,用疼痛来对抗那阵灭顶的恐惧和眩晕。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她哭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妈妈发来的信息,问她到哪儿了。她才猛地惊醒,慌忙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和情绪,拿出小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眼睛还有点红,脸色有些苍白,其他还好。她不能这个样子回家,不能让爸妈担心。
她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是江浩的。他们的对话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她问他一道数学题,他言简意赅地回复了解题步骤。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颤抖着,打下一行字:“我到家了。今天……真的谢谢你。”
发送。
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等待。心跳,依旧快得不成样子。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点开。
是江浩的回复。只有一个字,一如既往的简洁:
“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是一个“嗯”,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默,疏离,却……让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奇异地、缓缓地落回了原处。
她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书包和校服,深吸一口气,朝着地铁站台走去。
车厢里拥挤而闷热,但林沐雪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是前所未有的安定。虽然疑问依旧像乱麻一样缠绕着她,虽然“女朋友”那三个字带来的悸动和慌乱还未平息,但有一点,她无比确定——
至于其他的……那句“我女朋友”,是真的吗?还是仅仅为了解围?
她不知道,也不敢深想。只是脸颊,在昏暗的车厢里,再次不受控制地,悄悄烧了起来。那句话,和他当时冰冷的侧脸、护在她身前的背影一起,深深刻进了她的心底,带着惊心动魄的力量,和无数个让她辗转反侧的问号。
